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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感受。他说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宛如灌了铅一般,无法在祖国满目疮痍的躯体上甩开步子(大概这个意思)。
我跟他的区别当然很大,不过本质上是相同的。我们之所以步履维艰,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心情的关系。
爸,我和那篇范文的作者都是容易被内心左右的人。
我和毛亮怀着沉重的心情匀速前进,不知不觉来到了郊外。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菜地。那么绿,那么有生气。人就是吃这么好看的东西长大的,真是不可思议。地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窝棚,那是菜农们看守菜地时的栖身之所。我在菜地边的土堆上坐下来,点上一支烟。我问毛亮抽不抽,他摇摇头。毛亮径直走入那片菜地,穿过一片油菜,又穿过一片莴苣。在绿油油的蔬菜中他的身影显得很茫然,像一个菜地里的守望者。
我虽然在抽烟,却毫无心思去享受吸烟带来的快乐。我平时是个十分喜欢享受吸烟带来的快乐的人。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我在抽闷烟。我从没有过抽闷烟的经历。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们最好还是别再谈论这个问题了。
我坐在田埂上,低着头。我很深刻地体会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沉重的无聊。
从菜地的方向缓缓爬来一只有着亮晶晶硬翅膀的甲虫,它爬得飞快,目不斜视地迎面直冲我来。就像是准备从我身上碾过去一样。就要碰到我的脚指头了,它依然不减速。我怕伤害到它,颠颠脚尖,对它发出警告的信息。它神经质地骤然在离我大拇脚趾约两厘米处停了下来,额头上的触须大幅度地摇摆了片刻,掉头疾驰而去。我不想轻易就这么放过它。我伸手挡住了它的去路。不许动,我说。它再一次止住步子,两只触须顶在我手掌上左右开弓。仿佛是在上面做记号:×××到此一游。我稍微动了动手指头,就把它吓坏了,原地拐个180度的大弯,以更快的速度撒开脚丫子一阵狂奔。但它马上又嗅到了我大拇脚趾的味道,离着还有十多厘米就停滞不前了。刚才我的大拇脚趾头给它留下的印象一定很深。它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似乎想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
这显然是它所不能胜任的。
我被它吸引住了,拉开裤子的侧兜,将它装了进去。我想等我和毛亮正式逃亡的时候,可以偶尔将它掏出来玩弄一下,放松放松。我不知道往后会遇到多少令人紧张的事情。我们必须让自己学会娱乐,不然会垮掉的。
离我们最近的窝棚里传出广播的声音,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握着袖珍收音机走了出来。播音员的声音在他右腿的前后两侧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老农看了看毛亮,又看了看我,很有分寸地说,不要糟踏菜呀。说完,又回屋了。
毛亮顺手揪下一片莴苣叶子,一边嚼一边不声不响地按原路返回。他跟我要了支烟,在一旁坐下与我共同观赏那片美好的菜地。我估摸着那个老农还在透过窝棚的缝隙关注我们的行踪。他是如何看待我和毛亮的?我和毛亮在他心目中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呢?
我猜不出来。
我对菜农们一无所知,只是听说过这么一种人。我甚至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什么人说起他们的。也有可能我从来就没有听别人说起过,只是小时候在吃菜的时候情不自禁联想到这么一种以种菜为生的人。我从小就爱联想。至今为止,我的熟人里面还没有出现过菜农,据我所知,也无人打算去从事这个行当。老实说,在走到这片菜地前,我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菜农,守着一大片生机盎然的食品,活得如此逼真。我很羡慕这个躲在窝棚里的人,他有一件可以从事的事情,能以此安居乐业。有窝棚,有收音机。这多好。
在烈日下面对生长的菜地,容易产生凉爽的错觉。蔬菜们那么安静,使看着它们的人也忍不住想扎下根来。汗水从毛亮脸上的毛孔里源源不断往外涌,先是一个几乎不为肉眼所察觉的小水珠,然后慢慢变大,当水珠的重量无法在脸上垂直悬挂时,便裂开,淌下来,与其他的汗珠汇合到一起,按照脸的轮廓,裹挟着沿途的尘垢,流成一条蜿蜒的沟壑。阳光不厌其烦地蒸发着毛亮的汗水,只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的轮廓。毛亮的脸变得很怪诞,像一块史前时代的不毛之地。毛亮凝视着前方,与不远处的蔬菜们面面相觑。
我拿手指头捅了捅毛亮的肋骨,说,“小毛,想爹了?”
“操,”毛亮说,“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本来在对他微笑,经他一说,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忧虑顿时从腹股沟附近涌了上来。我愣是将这股忧虑硬生生咽了下去。绝不能让毛亮感觉到我在难过,如果我们坐在这儿相互怜悯起来,精神很快就会崩溃的。
我拍拍毛亮的肩膀。
“兄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毛亮转过脸狐疑地看着我,他很清楚,我平时可不是个乐观的人。我依然面带笑容与他对望。他那张被汗水弄得花里胡哨的脸带上狐疑的表情后显得更怪诞了,让人不忍心看。为了让毛亮打消疑虑,我把胳膊搭到了他的肩上。我第一次这么干,所以搭的时候有点别扭。往常都是毛亮的胳膊老想往我肩上搭,而我得一次一次地将它拿下去,拿下去,所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对毛亮干这件令我深恶痛绝的事情。古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搭过之后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舒坦。怪不得毛亮会乐此不疲呢。
毛亮本来就矮小,此刻在我的环绕下,显得愈加矮小不堪。他小声地问,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张震呢?
从早晨到现在,我只顾了懊悔和忧虑,思想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张震的位置,经毛亮提醒,张震的形象一下子就从脑海的深处蹦了出来。
张震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作为重要嫌疑人之一他或许已被公安人员依法逮捕了。投案自首的可能性也不可排除。张震虽然老跟着我和毛亮混,可是他与我们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人。我大致追忆了一下与张震交往的这些日子里他留给我的印象。唔,的确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张震平日的花销都是跟自己的父亲要,不像我和毛亮,总喜欢敲诈别人。还有,他其实也不是真心喜欢寻衅滋事,只是偶尔忍不住对别人显示自己的力量罢了。
我怀疑张震正坐在派出所的板凳上,将我们昨晚所干的一切向在他身边围成一圈的干警们娓娓道来。
干警们一定会被张震的叙述吸引住的。
我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毛亮,毛亮认为我的分析很有道理。我说的话,他总觉得很有道理。
说说你的看法,我对毛亮说。
毛亮摇摇头。
毛亮从来就没有看法。
接下来,我们琢磨着怎么将张震找出来。这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所以主要是我在想。毛亮只是在我思考的过程中频频点头或者摇头,让我的思路深入下去。他像是一种辅助我思考的简易器械。我说,最好当然是先去张震睡觉的那个舅舅或者是叔叔家看看。毛亮点点头。是二叔,毛亮纠正到。对,是二叔,那个人是张震的二叔。张震的二叔家我没有去过,我问毛亮知不知道张震的二叔家在哪。毛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他曾去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毛亮沉吟片刻,又告诉我可以试试,他记得大概方位,兴许能找到呢。我问他有几成找到的把握,时间紧迫,不允许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瞎逛荡。毛亮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但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匆匆放下手把脑袋低了下去。
“找不到张震的二叔也未必不是好事,”我安慰着毛亮,“警察可能正在那儿守株待兔,等我们自投罗网。”
“是了,”毛亮点点头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们还想到了另外几个张震可能会去的地方,都太危险,很容易被人堵个正着。最后,我决定先到学校去转转,那里的场子大,人员复杂,即使不小心被拦截,也有足够的空间供我们甩开膀子与人周旋。
拿定了主意,我和毛亮就从土堆上站了起来。我拍拍屁股上的土,又把胳膊搭到了毛亮的肩上。走路时这么干比坐在地上这么干的感觉还要好,特别容易使人精神放松。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再次路过那条出现在我梦中的巷子时,我没有见到趴在巷口的大黄狗。东墙投下的阴影只剩下不足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