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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符将他租来的两间房命名为“呼吸间”,他解释说,普天之下惟有这三十平方米内,能够呼吸到自由平等博爱的空气。他干脆为此写了一幅字,挂在门梁上,这回用的是肥厚雍容的颜体。久而久之,“呼吸间”三字果真具备了某种魔力。每回在老符家聚会,不管开头如何,到最后的气氛总是壮怀激烈,感人至深。席间的老符的座位也渐渐固定下来,他总是坐在柜子正前方,两根红烛刚好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这使得他的脸大部分处于阴影之下,剩下的局部的光亮,令他激动的表情显现出某种古典的又恰当的神圣庄严。
“呼吸间”的魔力还表现为,出了这道门,老符的形象就要大大打一番折扣。老符每天上午工作,下午就没事干,按年纪他是长者,他却尤其喜欢主动找年轻人谈心,谈艺术和他这些年的路途见闻。老符画的是传统山水,水平极其一般,在他的家乡小县或许还能多卖出几张去,装饰一部分先富起来的客厅,在嘎村却显得不伦不类。比起听他谈艺术,大家更愿意听他讲述四方游记。可游记中大家关心的重点是云南女人美不美,新疆姑娘会不会主动陪你睡觉,这些显然又非老符所长。再说大白天的,即便是老符自己,也不会轻易激动,一旦不见抒情的光圈,老符就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头。幸好他还有一个爱读报的优点,所以大家也就耐着性子,一边忙自己的,一边给他一只耳朵。
我问过符小云,每天去大学听什么课?她说她在学英语,那大概是她跟我讲过的第二句话。她说的第三句话是:她爸爸想看英文报纸,看不懂。我就没有再问——说到看报,嘎村古往今来都不会有比老符更爱看报的人了。在老符家的饭桌边,等待开饭的美好的闲暇时光,嘎村著名的泼皮破落户张破常常引逗老符:“今天有什么新闻啊?”
老符立时皱了眉头,认真思索一番,在心底把报纸的内容捋了一遍,挑出他认为最重要的讲:“云南有个老师,自愿去山沟里教书,一教就是八年,后三年国家一直拖欠工资,在山沟里还好办,自己种点菜,也能活下来。现在山区发了大水,学校冲没了,老师回家待业,连路费都没有,管国家要工资,国家居然不认账,说这个老师没办过老师身份登记,不属于国家编制……”
大伙对此类消息,听罢也只能叹口气。只有在座的云南人多问一句:“云南哪里?”
“云南玉踏山。”
“没听说过。”
老关喷了口烟,老佛爷似的问:“国际上又出什么乱子啦?”
“嗯……”老符回想了一下,汇报说,“对,美国今天早晨进攻了伊拉克。”
“打起来啦?奶奶个熊,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张破兴奋地叫起来。
我也赶紧问:“用的什么型号的战斗机?”老关则忧心忡忡地猜度:“这事闹的——咱国是什么态度?”
有老符在的日子里,村里人了解的国家大事比以前翻了一番。国家大事老符自己却不怎么关心,他最爱看犄角旮旯的社会新闻,谁受了贿,谁上了吊,谁被欺负了,谁被枪毙了。每看到一条揭露性的社会新闻,老符就会生气。有时候我觉得,老符看报纸简直是为了给自己找气生:这样的事儿天天都有,一个人怎么气得过来?有一回更让我吃惊,老符跟我说起西北一个贫困县的惨状,居然是从报上看的——可他自己刚刚说起,他去过那个县采风。我问他,你不是去过吗,说点你亲眼看到的嘛。老符仔细想了一想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好多事你光看又怎么看得到?我去那些地方是去流浪采风,我怎么知道人家家里发生什么,心里想些什么。我听得忽然来了气,操,报上说的你就信?报纸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当然不能都信!老符这回接嘴很快,又掂量着说:这种我信。信个鸟!我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简直想冲他那张固执善良的脸来上一拳。我忿忿地丢下画笔,掏出根烟,他见状默默地、有点讨好地伸过来火机,帮我点着。我略点了下头算是致谢,无意中瞥见他的手背上已长出了两朵褐色的老年斑。
老符当然不至于傻到全部相信报纸,大伙很容易发现他的信与不信的规律,只要是歌功颂德的新闻,他都不信,手里拿着报纸在人面前抖:这是编的,你说多无耻啊,这肯定是编的。老关出于好心,劝他一句:破报纸你跟它较什么劲呢,编的就编的呗,谁不知道啊。
老符却回答说:“那也不一定,很多人还不明真相呢——”老符就是这样,看报纸看多了,总不自觉使用报上的词汇。
而只要报上说谁被欺负了,谁被冤枉了,老符就一通唉声叹气,灰头土脸,还给人家出主意:这个人怎么不上告呢?中国人就是怕事……
告有什么用?我忍不住揶揄道,你昨天不是还念了段法院受贿的新闻吗?再说,你怎么知道谁真被冤枉了,没准是记者乱写,增加发行量。这种事谁说得清。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低头忙着钉画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老符一直没吭声。我扭过头瞧,老符呆呆地坐在板凳上,低垂着脑袋,眉眼耷拉下来,眼珠仍是鼓鼓的。头一回,他没打招呼,就站起来默默走了。
此后我大约半个多月没见着老符。我跟老符的交情,和大多数人一样,基本上是他主动来串门,或者由老关组织,大伙去他家喝酒。我自己是不怎么上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中间人、酒局策划者老关上德国办画展去了,最爱串门说闲话的张破也突然消失了一阵。在嘎村的生活,经常是连续热闹许多天,然后清静得吓人。我仍每天画画、恋爱、喝闷酒、为生计忧,我跟有夫之妇的关系也到了或去或留的关键时刻。
这一天,我去小卖部买烟,撞见符小云在买酱油,她很少跟人打招呼,这回却主动点了个头,急匆匆转身走掉。小卖部的马大姐,嘎村著名的情报交流站女站长,怪好奇地盯着符小云的背影,嘴里啧啧叹道:“可怜哪。”
马大姐告诉我说,符马桥前几天被警察打了,脸上都挂了彩。“被打了?怎么回事?”我吃了一惊,马上就变得愤怒,“要打也得挑个年轻点的吧,这帮孙子也忒狠了。”村里出过几起警察跟画家冲突的事件,我想当然地认为是嘎村的片警干的。但是马大姐接着说,听说是坐公共汽车逃票,车上刚好有名警察,带回去臭揍了一顿。见我没听明白,马大姐解释道,逃票当然没事,可这老符居然去跟警察顶嘴,那还不是找揍吗,被人带回局里关了一夜。“啧啧,失心疯了。”马大姐撇撇嘴评论说。
我回到家,想了想,便约了对门的西北画家红月,一起去看望老符。红月听了此事,一路上唉声叹气个不停。“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他愤愤不平,不知是谴责警察,还是怪老符太迂。红月是我认识的嘎村画家中最爱喝酒也最容易喝哭的。我们拐到一家小店买了两个罐头和几袋花生,怀着颇为沉重的、探望病人般的心情走向老符的院子。还没进院,就听到老符和他女儿激烈的说话声,他们使用的江西方言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从语气上判断,很像是在争吵。红月看了看我,我们住了脚,我高声叫:“老符,老符在家吗?”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几秒钟后,符小云打开房门,面色平静,却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回她自己的房间,砰地一下关上门。老符盖着棉被半躺在床头,他惊人的身高似乎因为平躺而缩短了一截。他手里抱着一个记事本,脸上贴着膏药、左臂吊着绷带,可万万没料到的是,他一见我们进来,眼中的兴奋之色与语气里的喜悦,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正好、正好!你们来了。坐、随便坐,你们都知道了吧?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喏,先看看我拟的稿子。”他把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