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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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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此刻咧开嘴冲我一笑,说:“嘿,找对了,就是这个门。”我吁了口气:“你呀,叫你进怎么不进来?”我本想多怪责一句,见他女儿在旁边,便忍住了。 
  我以为他是来看画的,请他和他女儿到屋里坐,符马桥却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太阳这么好,我们在院子里坐坐就走。哎,水开了,你还没吃饭呢?” 
  我赶紧跑过去下面。抄起一筒挂面,我犹豫着问:“你们吃了没?” 
  “还没有。哦,你吃你的,别管我们。” 
  照理(照嘎村的理)我该多问一句的,但见他女儿在,又觉得不妥,就只煮了自己的分量。我在炉子边看着火,符马桥自己动手把墙角的两只板凳搬到炉子边,他和他女儿一人一个,在我对面坐下。他刚坐稳,就马上站起来,背着手打量烟囱的格局。“北方人弄这个真有一套啊。”他念叨着,接着去关心墙砖,摸了摸敲了敲,评论道:“这砖不行,烧得松。这房子熬不过十年。”我也不管他说什么,嘴里随便应一声,专心煮我的面。他女儿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父亲不介绍,我也不好主动搭话。面煮好,我没有盛出来,喊他:“坐,抽烟。”他总算坐回来。我拾起板凳边的都宝,帮他点上一根。我自己也点上一根抽,胃里饿得隐隐作痛。 
  我问他:“您哪里人?”“江西,江西嘉县。听说过没?小地方。您呢,哦,贵州,贵州好地方啊,我去过的——哎,面好了,你吃你的,别管我们——我想想啊……八六年,不对,八七年。八六年年底我在云南,八七年春节后我到的贵阳,贵阳,花溪,安顺,镇宁,到黄果树那边转了两个月。风景可真不错,吃的也好,哦,想起来了,小偷也多——我丢了两回自行车哩。” 
  “骑车去的?”我在胃疼中生出一点敬意。 
  “骑车去的。”他肯定地严肃地点了下头,用一种抒情的语调回顾道,“从八五年起我就出去流浪了,一直是骑车,先在南方,云贵川,广西广东,湖南湖北,都转了一个遍,又上西藏、青海、新疆,那几趟可是费时间费力气,不过你也知道,值啊!那都是圣地……啊,你没去过?你还没去过西藏?!一定要去、一定要去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给你安排,我那边有好几个朋友,没的说,都是咱们这种人。我是差不多都跑遍了,就剩东三省跟内蒙没去过,这回本来打算去内蒙瞧瞧的,结果路上碰到一个朋友……” 
  “那天听您讲过了。” 
  “哎,是是,蛮顺利的。我可算是找对地方了。”他微笑着,毫不介意被打断,从自己兜里掏出烟,先让了让,我摆手说不要,他便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那架势像是要接着回忆抒情。 
  “你女儿……”我瞧着那女孩,问符马桥。他愣愣地听着。我只好直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很意外地抬起头,先看了看父亲。“符小云。”她答得又轻又细。 
  我终于想出一个我关心的问题,问符马桥说:“你女儿一直跟着你到处走?” 
  “哈哈,我那种走法,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不过每回我快到家,小云会出来接我,我们一起骑上一段路。有时候我的车丢了,她就坐火车过来。”符马桥怜惜地瞧了女儿一眼,一时不再说话。阳光安宁,院门被风轻轻吹动,香烟的烟雾浮起来。这个中午忽然停住不动了似的。我实在忍不住说:“我先吃面了。”“你吃你的,吃你的。”符马桥热忱地说。他女儿符小云则重新低下头去,双手工工整整,手心冲下,平放在两膝上。 
  过了几天,符马桥——我们已经称他为“老符”——在家里摆酒设宴,邀请了十来位画家。如此的大席在当时的嘎村并不多见,那两年几乎所有人都度日艰难。喝酒是必须的,但通常只限于三五好友之间,下酒菜无非是凑钱买来的一点熟食,配花生米。只有老关家的酒局排场,可以和符家宴相比,这也是我们最喜欢去老关家开村委会的原因。老关每到危急关头,总能卖出一两张画,他老婆又能干,在家乡开饭馆,每月都给他寄钱。 
  老符的首次摆局据说非常成功,意义深远,不过我只记住了成功的前一半——符小云做的一手好菜,尤其是荤腥部分:麻辣酥鱼,泡椒鸡珍,满满一大铁锅的干煸牛肉。面对这般惊人的美食,众食客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只好用消灭的迅速来表达内心的赞美。连老关也顾不上发言劝酒,大伙儿闷头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十来个长发飘飘的脑袋基本上低埋着,间或抬起来一个,摆动一下又垂下去,而老符的头颅则一直高昂,偶尔才低下去夹一筷子。他真诚地,然而颇为多余地劝说着:“吃呀,吃呀,尝尝这个,这辣椒可是从老家带过来的……够得着么,我帮你夹。” 
  我吃饱之后便执意告辞。老关打了一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头顶——他年初剃了光头,在一群打绺的长发中显得格外忠厚沉稳。他亲热地呵斥我:“不许走!操,酒都没喝就走。”老符傻乎乎地瞧着我说:“怎么就要走呢——喝一点,说说话嘛。”他没怎么吃,自己先灌了不少二锅头,眼珠混浊,隐隐发红,目光中流露出疑问和不解的情绪,那不解正慢慢转化为一种受伤。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操蛋,但我顾不得这许多了。我那时正与一名有夫之妇进行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我自罚了三杯,坚定地走出门去,总觉得老符叹息的目光一直粘住我的后背,湿漉漉的。 
  酒局的后一半,如我大致所料,是十分煽情并激动人心的。听说十来个画家是一个一个的逐渐地走掉的,这使得气氛不曾被突然打破,而是一步步地走向高潮。留下来的人,越来越显得知心,围成的圆圈不断缩紧,最后才剩下酒局的中心人物:老关和老符。老关辞职前也有过一段只身流浪的经历,这回两人找到了相知的战友。有记载说,这是嘎村历史上一次著名的精神性会师,两个人就流浪、艺术、自由、灵魂等等重大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而当天夜里,我的有夫之妇则与我商讨了私奔的种种可能性。如你所知,那真是一个抒情的年代。 
  接下来老符和老关便情同手足了,符家由此变成了嘎村的新兴聚会场所,我也被老关拉着,去符家喝过好几回酒。怎么说呢,在老关家无论怎么操办,似也不如在老符家舒适温暖。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因为有符小云在。她的长相普普通通,也极少说话,却做得一手江西好菜,又把家里的地扫得干净,饭桌抹得光亮,碗筷摆得规规矩矩。有符小云在,这里就像一个家。对于老符和他的女儿,这里就是一个家。每天早上,老符六点半钟准时起床,不管多冷,都要到院里的水龙头下洗漱干净,把搪瓷缸和牙刷摆在窗台上,毛巾搭好,才出门散步。在嘎村光秃秃的土路上遛上一大圈,拎回一小袋热馒头,周末是热包子。符小云吃完早饭,便骑着父亲的那辆二八车去附近一所大学旁听,父亲则留在家里画画。女儿下午回来,车筐里装着蔬菜和一份当天的晚报。他俩那种有条不紊无欲无求的简约过法,让我们简直不理解老符为何一定要到嘎村来。老符特别爱说的词是流浪,可他那些刷牙散步看报之类的老夫子习惯,让人很难想象他骑着车风吹雨打都不怕。如果不是后来出了事,瞧他在这里过日子的端平架势,似乎是打算要在嘎村过一辈子的。 
  在老符家喝酒还有一个特点,喝多了容易哭。那时节喝酒喝哭的人也实在不少,而老符家的酒局尤其多泪。除了饭菜精良,亲情浓厚,符家还环绕着一种莫名的氛围。一进符家门,就能看见墙上高悬的一幅狂草: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笔力颇为苍劲。字幅下方的木柜上,立了两只巨大的红烛——当然,嘎村是经常停电的——可即便不停电,我们喝酒时老符也喜欢关灯点蜡。应我们的要求,吃饭时必须开灯,以便夹菜送饭;一旦最后一位吃完,身子往后一仰,老符便急急地跳到门边,拉灭灯绳,几乎同时,符小云已去把蜡烛点亮。完成这一仪式后,老符坐回原位,神色安然,好像世间一切事物都回到了原初的位置,鸟儿飞向云端,苹果掉进土地。这个时候,假如谁提出要走,老符的眼神,便和上次看我时一模一样:十分地不解,乃至要伤心,甚至对受伤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不过,并没有人要走。屋子里暗下来,烛火赤蛇般地向上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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