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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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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亮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在一片向校内涌动的后脑勺里显得格外醒目,但是并不实用。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展览他焦灼的目光。 
  就要与他擦肩而过了,他还在张望着远方。现在,轻轻击打地球的已经换成了他的左脚尖。 
  我来到毛亮背后,想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不要再等了。这时候,一只苍蝇飞过来,停在了他心爱的花衬衫上。苍蝇刚站稳脚跟,好几条纤细的后爪就开始在肥大的屁股上忙碌不停。我怀疑它要产卵,便制止了它。等苍蝇飞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之后,毛亮仍然在张望个不停。脚尖击打地球的频率也更快了。 
  “小毛,你在这儿干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毛亮转过身,辨认了我一阵子,然后说: 
  “×。” 
  他眼白的颜色十分奇特,尤其是靠近虹膜的那部分,就像有人趁他熟睡时注射了成分不明的秽物进去一样。血丝在上面无情地蔓延。昨天晚上他喝多了,还抽了很多烟。一开始我劝他少喝一点,但是后来我喝得跟他一样多。 
  “我们闯祸了,”毛亮说完“×”后又对我说。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烦躁。是的,这些日子我们除了闯祸几乎没有干过别的。这个我早就知道,不需要让人一大清早等在校门口煞有介事地告诉我。 
  我把目光从毛亮那张让人沮丧的脸上移开,望向高处的天空。每当感到愤愤不平,我便会下意识地做出这种举动。 
  上面空空如也,只有很大的一块天。我凝视着那块天,将自己的不耐烦锁定在上面。 
  见我无动于衷,毛亮加重语气强调到: 
  “操,我们闯了大祸了。” 
  “闯什么大祸,难道× × × × ?”我没好气地问。 
  他不置可否,而是搂着我的肩膀向校门口旁边的僻静处走去。毛亮比我矮很多,但是总喜欢搂着我的肩膀走路。这样做,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还记得昨晚那个家伙吗?”毛亮问我。 
  “怎么了?”我反问道。我抖抖肩,示意他将那条令我不适的胳膊拿走。 
  他告诉我,我们刚走,那个人就死了。那是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还告诉我,他从家出来的时候,看到好几辆警车停在学生宿舍楼前,警察们在楼梯口商议着什么,看起来像是找到线索了。 
  说完,他惆怅地看着我,仿佛我脸上爬满了使他苦恼的线索。我靠在墙上,太阳一丝不苟地晒着我。我觉得睁不开眼睛。 
  “是不是得出去躲一阵子。”我问毛亮。 
  “谁知道呢,搞不好我们要流亡了。” 
  听到“流亡”两个字,我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子,随即脑海中涌出一组画面来:我和毛亮开着抢来的汽车在济青高速公路上飞驰,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夜晚来临,我们觉得疲倦了,毛亮便习惯性地搂着我的肩膀(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吃力的事情),来到荒凉的郊外点起篝火,我们喝不地道的酒、吃不地道的肉、憧憬血乎哩啦的未来,间或想念一些亲人。陪伴我们的只有夜风,甚至连夜风也没有。毛亮喝醉以后还是像过去那样毫无来由地大叫大嚷,嘴里源源不断地吐露单调的脏话。妈了个逼的,操、操……等等。大多数脏话我想不起来了,平时我很少用心去记这些东西。我只是静静坐在篝火边,看毛亮拎着酒瓶子手舞足蹈地辱骂各种抽象的事物,并忍受着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匮乏。就这样,日复一日。 
  “流亡?”我带着疑惑自言自语道。我摸了摸口袋,想找支烟抽抽。抽烟可以使人冷静下来。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又将手伸向了毛亮左边的裤兜,他喜欢将香烟搁在那里。 
  烟盒里只有半支烟和一个打火机。我把半支烟点上,将烟盒和打火机塞回原来的地方。毛亮马上又把它们掏了出来。他反复看了几遍空荡荡的烟盒,揉做一团扔到了脚底下。毛亮考虑了一会儿,伸手把我嘴上叼着的烟屁股取下来,狠狠抽了一口。 
  “我们怎么办?”毛亮将那团在他肺里匆匆转了一圈的烟吐出来后向我询问。 
  我没有回答他。我心里沉甸甸的,对眼下的问题感到一筹莫展。 
  校门外逗留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有轨电动校门在徐徐关闭。门卫老吕站在侧门旁边欣赏着这件由他负责的设备。新校门建成已经有些日子了,可老吕似乎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玩意可以不借助人力而自如地开关。 
  我心不在焉地瞟着一个从东边走来的男生。他走得十分欢快,不时对着地平线微笑,嘴中念念有词,就像学校有些令人快活的事情在等他去操作。但是当他看到我和毛亮的时候,神情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 
  我对他招招手,那时候他刚刚因为拘谨而低下头。他没有看到我跟他打招呼,或者他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这个我说不准。 
  “嗨,”当他离我们比较近的时候,我说,“麻烦你过来一下。”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好像在确认我叫的是不是他。他没有在周围找到别人,只好失望地走过来。 
  “你有十块钱吗?”我问。 
  “有。”他摸出钱包取了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我。 
   我将它举到阳光充足的高处鉴别了一下。我生性多疑。 
  我对他说:“好了,你走吧。” 
  他刚要将钱包收起来,毛亮又把他拦住了。 
  里面还有几张钱,毛亮把它们拿出来揣进兜里,又将钱包倒过来在掌心里控了控,滚出了几枚钢。 
  毛亮将钢也揣了起来。 
  我去学校旁边的日用品零售店买了包香烟,然后与毛亮向远离学校的方向走。 
  毛亮问我打算去哪,我对他说,走一步说一步吧。 
   
  3 
   
  昨天晚上,我和毛亮去城东的老干部活动中心看一帮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斗蛐蛐,看到很晚。他们每天晚上都在那儿,我们只是偶尔才去一次。 
  从老干部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毛亮问我,我们再到哪里去呢?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无论什么事,毛亮都喜欢先问问我的意见。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无疑,这会使我觉得自己总是受到重视,是个举足轻重的人。但我宁愿不是这样。我希望毛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能变得有主见。毕竟我不是万能的。 
  接下来,我们站在离老干部活动中心不远的一个路口抽了会儿烟。后来毛亮抬起手来将远处的一个人影指给我看。毛亮说,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张震呢?对此我也不敢肯定,于是冲那个人影喊了一句。 
  “张震。” 
  “嗳。” 
  张震家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平时住在亲戚家里。好像是舅舅或者叔叔。他曾经说过一次,但是我记不清了。每天他觉得困了以后,就去那个亲戚家睡觉,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回那个小镇上的家,跟他爸爸要钱。然后又回来。周而复始。 
  那些日子,张震的花销比较大,所以回家的次数挺多。他总是下午坐班车回家,然后再乘最后一班返城的小公共赶回来。已经几年了,他从不在自己家过夜。好像害怕他爸爸在早晨改变主意,将已经给他的钱收回去。 
  张震说,他刚从家回来,在几个游戏厅和溜冰场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我们,便想我们一定是来了这里。张震说,我们站在这儿干吗,进去看看呀。我说,看个鸟,已经结束了,老家伙们都回家睡觉去了。张震问我,谁赢了?我告诉他是一个新来的老太太,以前没有见过。她连赢了四场,最后,很得意地走了。 
  张震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我们喝酒去吧。”张震说。 
  于是,我们就喝酒去了。 
   
  出了那家名叫“新青年餐厅”的小酒馆,我觉得眼前一道一道地闪金光,但是除了头晕和恶心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心里觉得挺亮堂。我在前面走,毛亮和张震趔趔趄趄地走在后面。中途,毛亮在一座公用电话亭前停下来,取下话筒对着话筒上的传音孔撒了泡尿,还将湿漉漉的话筒放到自己脸上,用一种妇孺皆知的地方话说,喂,喂,××吗?我是老毛,老毛呀。 
  后来,我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门口。保卫室亮着灯,门卫老吕正坐在里面一边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边喝酒。毛亮摇撼着纯金属制造的电动大门扯着嗓子冲里面喊,老驴,老驴,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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