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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放暑假了,张震还是不愿意回家。天这么热,总是寄人篱下怎么行呢?
他和毛亮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看我在小板凳上吃这一天的第一顿饭。我面前摆着清一色的粗茶淡饭。高考刚结束,伙食的标准就降下来了。
这我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很难接受。
我妈坐在离张震和毛亮约五百厘米的地方。客观地讲,他们仨的眼神都有些不靠谱。这让我感到即将吃下去的饭是一个阴谋。
我出神地望着面前这些拙劣的食物,依稀记起了昨晚反常的情绪和举动。因为预感到目前饭桌上的这个局面,昨天晚上我才骤然变得多愁善感。我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我勉强吃了几口,对毛亮说,走吧,我们到菜市场转转。
毛亮昨天说起菜市场来了个卖菠菜的小姑娘,长得很好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们谈笑风生地走着,拐过两条街,迎面突然走来七八个精壮小伙。大多数人嘴上都叼着正燃烧的香烟,香烟顶端浓烟滚滚。有个留长头发的人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不仅留着长发叼着香烟,手里还提了根一米多长胳膊般粗的木棍。这套行头让他走起路来拽得厉害。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个姑娘。她必须不时小跑一阵才能跟上其他人的步伐。她就那样小跑着指着我们对长头发的人说,就是他们。
我没认出她是谁。
“最近得抽时间找个眼镜店去测测视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毛亮撒腿就跑,一溜烟从我身边消失了,仿佛从没存在过一样。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认出她是新青年餐厅的小老板。她穿得很时髦,头发也似乎用比较高档的洗发水护理过,跟营业时的样子出入很大。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
哈喽,毛西毛西。
她不搭理我。似乎有什么东西将我们隔阂了。
她扬起小脑袋对长发青年说,哥,打他。
长发青年并不急于动手,变着花样地玩弄手中的木棍。刚玩了两招,棍子脱手了。他弯腰捡棍子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那是他招式里面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一边捡棍子一边问我:
“是你调戏我妹的?”
“是的,”我说,“喝多了,完全不由自主。”
“给我两百块钱,我就只当这件事情从没发生。”
“钱我没有,要不让你妹妹也拉拉我的手,把我拉到她怀里抱抱,这样就扯平了。”
长发青年蓦地一阵冲动,举起棍子就抡了过来。一边抡一边说,我操。我一闪身,听到了棍子的风声。等他又举起棍子时,我低下头猛朝他的肚子上撞去。
咚的一声,长发青年仰面躺到了地上。我的脑袋杵在他肚子上一时抬不起头。顷刻间,砖头和木棍一古脑地朝我后背上落下来。棍子落到背上时是一种横的感觉,砖头落到背上是一种点的感觉。这伙暴徒一笔一划地揍着我。他们很惬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感到背上轻快了,壮着胆子把脑袋从长发青年怀里伸出来四下瞟了两眼。张震正用长发哥哥弃置的木棍驱逐那帮对我施暴的恶人。我舒展开肢体站起来,加入了张震所干的事情当中。毛亮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往我们这边赶过来了。他抓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头(他刚才逃跑之后,大概就是找这个东西去了),瞄准一个撤退中的暴徒。两秒钟之后,暴徒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冲毛亮破口大骂:
“胆小鬼!倭寇!”
毛亮最恨人家叫他倭寇,每逢听到这种称呼,他就会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发怒。
潦草而简短的混战过后,我们的敌人只剩下长发青年和他的妹妹。妹妹呆呆站在离哥哥不远的地方默默无闻地哭泣着。她本指望哥哥让她扬眉吐气的。
很快,长发青年就从腹痛中康复了过来。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发现自己的兄弟们都不见了,便有些失意。毛亮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根棍子,长发青年刚坐起身,毛亮就从他背后来了那么一下子。还没缓过神,张震又把他提起来举到头顶上。张震一边转动他一边模仿着螺旋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后,又把他抛弃在了地上。
长发青年像无脊椎动物似的蜷成了一团。他神魂颠倒地说,这个事情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为了引起我们的重视,或者是怕自己遗忘,他一再重申。
“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我想体面地解决这件事情。怎么给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姑娘的哥哥一个台阶,让他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如果可能,我真想找个过路的老大爷问问。
我把背心撩到接近脖子的位置,将后背展示给他。
“你看,”我说,“你的兄弟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他们简直把我的脊背当切菜板了。看你长得挺憨的,医药费我自己负担得了。”
他看着我的背影,像是在斟酌我的伤势,权衡彼此的得与失。
让他思忖去。我心想。
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突然把我掀翻在地,死死抱住我的脖子,嘴巴开阖着往我耳朵上凑,好像有几句心里话要迫不及待地悄悄告诉我。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他事实上想干的是毁我的耳朵。要是让他得逞,我就真他妈成梵·高了。
我奋起反抗,三下五除二骑到他身上,抓住他油腻的长发起起落落,一下一下快速地让他的脑袋与地面碰撞。我边做边向他呼吁:别让我再揍你了;别让我再揍你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听从了我的劝告。好吧,好吧,他说,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我松开他的头发,准备离开他。哪知,我从他身上蹁腿的时候,这个疯子抬起膝盖顶在了我的裆部。我跌在一边,浑身直发冷。我又疼,又觉得滑稽。他简直令我哭笑不得。一直在不远处旁观的张震紧走几步,弯腰将他从我的腿下抽出来,抽的时候又碰到了我的蛋。哎吆,我对张震说,你轻一点。张震提起他来,一较劲,扔到了附近的一堵墙上。长发青年有着相当好的弹性,身体在碰到墙面的一刹那又被弹了回来,落在离墙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刚一着地,又抱怨起来了:
“三个打一个,算什么本事?”
说着,他用质疑的目光轮流在我们三个脸上驻留了一阵子。
我的裆部疼得依旧厉害。我想找大夫。
大夫,请过来一下。
张震又把他举了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他落地之后,仍然固执己见。
“好了,这位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吧,”我弯腰捂着蛋站起来,我怀疑我的蛋已经碎了。我真的需要个大夫。
“给我两百块钱,我就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我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张震又将他抛出一次。
后来,长发青年抬起被摔坏的脸,突然问:
“我妹妹呢?”
我们被问住了。是啊,他妹妹呢?这会儿没留意,他的妹妹不见了。
小玲,小玲。他站起身,叫着妹妹的名字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走出一段,他回过头来冲我们说:
“奶奶的,你们等着瞧!”
说完,像个正参加比赛的健将似的狂奔起来。
2
懦夫、勇士、亡命徒、外强中干的人等等我见过不少,但像他这种还是第一次遇到。我无法将他归类。这使我对自己的阅历产生了怀疑。
我躺在不怎么成功的睡眠上,眼睛一开一阖的功夫就来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我感到鼻子痒得厉害,还听到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声,便睁开了眼睛。毛亮立刻就把那根不知道已经在我鼻子里驻留了多久的阴毛抽走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怎么这么痒?我皱着眉头问他。毛亮把它伸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从哪弄的?我问。毛亮没回答,只是跟张震嘿嘿傻笑。
毛亮随手把阴毛扔到地上(他有乱扔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