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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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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看不厌。这使监考老师起了疑心,他开始用警惕的眼神换着法子地监视我。 
  这个偏执狂足足盯了我两天,才把我看透。第三天,他一大早就把恍然大悟的目光扫到了我脸上,不屑地笑笑。他好像是在无声地对我说,你小子,原来是到考场上混日子来了,我高估你了。我也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不屑,也有尊敬。我的意思是,你小子,虽然明白的有些晚了,但是能明白就说明你还勉强算是好样的。互相笑完了,我们就开始分头做自己本该做的事情。他盯着其他学生,我呢,当然是继续东张西望。 
  虽然自幼与监考老师薄缘,但我仍然可以肯定,高考时邂逅的那位绝对是监考行业里的佼佼者。只要他不再偏执于我无所用心的小动作,而是将目光放到长远之处,那么,再巧妙的舞弊行为都难得善终。 
  这位出类拔萃的监考老师近视得厉害,眼镜片足有一厘米厚,鼻梁都快压弯了。他盯着我的那两天,每次与他对视,我都禁不住想像他的头部一活动,鼻梁处就会发出负载着重物的扁担一样的吱咯声。每次想像的时候,我的汗毛孔都会倏地一下缩紧,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密密麻麻的颗粒状隆起物。这种感觉令人很不愉快。可我总忍不住与他对视。一遍遍对视,一遍遍在脑海中想像吱吱咯咯的声音,一遍遍缩紧毛孔。我让我自己不耐烦。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厚重的眼镜片上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本来就不大的眼珠被镜片过滤以后看起来小到了微乎其微的程度。假如将他的眼镜片比作一面湖水,那他的眼珠就是无意中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 
  毫无疑问,在不久的将来等待他的将是一副墨镜。 
  就是这样一个准盲人,在高考的最后一天居然揪出了多达两个的作弊学生,其中之一还是个女的。 
  第一个学生被没收试卷的时候,坐在我右侧不远处的一个小伙子对我眨了眨眼。第二个学生被没收试卷的时候,他又对我眨了眨眼。 
  前两天,这个小伙子得了不少便宜。当监考老师盯着我的时候,他坐的那个地方就成了最安全的盲区,小伙子在那两天里争分夺秒地抄袭四周同学的试卷。 
  一寸光阴一寸金。 
  后来我甚至发现他将不同同学的答案在演算纸上记下来反复比较,最终将他认为最可靠的答案写到自己的答题卡上。他的一生兴许将因此而改变——读建校超过百年的大学、食用精美的饭菜、着做工考究的名牌服装(人是衣服,马是鞍)、从事高尚的职业、娶美丽的妻子、生健康的宝宝,最终带着一身令人艳羡的肥肉恰到好处地抵达人生的终点。与此同时,那两位被没收试卷的学生的前途却朝着一个凄楚的方向扬长而去——回家挨父母的毒打、吃令人作呕的食物、穿最粗俗的衣裳、干最卑贱的工作、娶(嫁)最丑陋最暴躁的妻子(丈夫)、生身体残疾或者智障的宝宝,最终在一张吱嘎作响的钢丝床上怀着满肚子的芥蒂撒手人寰。 
   
  最后一科刚考了十多分钟,毛亮站在考场外面做手势,让我出去。他的手势做得既笨拙又繁琐,只有很少的几个朋友能够领会。 
  他是个做手势的痴迷者。需要做的时候做,不需要做的时候做;有时候,当我们最空虚最无聊什么事情不想做也没有什么意思需要对对方传达的时刻,毛亮也常常无意识地试图通过手势将那一刻感受到的空虚无聊表现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酒,半夜被渴醒,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约一公升自来水,结果肚子涨得好长时间睡不着觉,不知不觉想起了毛亮爱做手势的这个习惯。我想他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由于对哑语不遗余力地继承与创新,而受到众多聋哑人的爱戴。只可惜造化弄人,如今偏偏投胎成发音器官功能良好的矬子。虽然谈不上伶牙俐齿,但是一口具有地方特色的中国话说出来大伙儿都能明白。这不能不说是近代史上的一大憾事。 
  最后一科是数学,美术专业的考生只作为参考分,我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在答题卡上填着小格格,想拼出一幅×的轮廓图。但这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容易。 
  毛亮来的真是时候。 
   
  4 
   
  晚上我和毛亮来到老干部活动中心。好些日子没到这里来了。看到轮廓被不停闪烁的彩灯环绕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七个大字,我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斗蛐蛐的老同志里有几个新鲜面孔,他们刚刚步入老年的行列,脸上还带着些许中年人的稚气。还有几张往日常见的略显病态和萎靡的老脸了无踪迹。好久以前我就预感到他们将不久于人世,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世事是多么的无常啊。我们又看见了那个老太太。她俨然成了这里的老大,说话颐指气使的,对那些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老头们一点都不客气。女人活到多大岁数都成熟不起来。 
  我跟毛亮看了一会儿就走了。那个老太太的猖狂使我的精力很难集中起来,以致无法充分去体会观看斗蛐蛐时的乐趣。我站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对面的马路上一边吐烟圈一边仰望“老干部活动中心”七个眼花缭乱的大字,想再领略一下恍若隔世的感觉。可是那种感觉一点都没有了。后来我累了,就挨着毛亮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我们的头顶上是一棵国槐树,国槐树的头顶上是一盏路灯。路灯的光芒照到树上,在我们的身上、脚下、四周投下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由树叶的影子组成的密集的阴影。我和毛亮就像是在树底下乘凉。为了不被路灯晒黑。 
  张震一会儿就该来找我们了。我正这么想着,张震蓦地出现在了不远处。他先是进了老干部活动中心,四五分钟之后又带着迷惘的身影走了出来,四下张望一番,开始在附近徜徉。 
  “张震。”我叫道。 
  “嗳。”张震答应一声。 
  然后我们就到新青年餐厅喝酒去了。 
   
  呕。 
  两个小时以后,我跌跌撞撞地站在新青年餐厅的门口打了一个饱嗝。毛亮又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去哪儿?”他问我。 
  “我们去哪儿?”我模仿毛亮的口气在心里也这么问了一遍自己。 
  酒精在天灵盖下鼓吹着我的恍惚感。我觉得像是刚刚被生活开除,一天天过下来的十七年都白活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杀将过来,恍惚中我看到我本人正从远方一脚一脚地踹在我的心坎上,想彻底跟我脱离关系。 
  新青年餐厅里播放的一支歌传出来,铺头盖脸地附着在我的悲伤上。我望着天,像白痴似的清点着星星的数目。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姑娘追出来问记到谁的账上。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姑娘,记到我的账上,都记到我的账上。” 
  后来我索性将她拉到怀里,跟她商榷:姑娘,跟我走吧,带上你的账本,让我们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厮守,用毕生去清算我们之间的一笔笔糊涂账。 
  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姑娘尖叫起来,就像被陌生人摸了×一样。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几次三番醒过来,深深体会到一种发自肺腑的辛苦。我想着要是有一天走着走着或者睡着睡着,一脚踩空从这个世界上跌下去就好了。 
  我做了好些个梦,都不完整,像碎片一样。每一次醒来,我都感到我的床比前一次更复杂,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发生。我躺在这些事情上,被它们翻来覆去地牵扯。我梦见了那个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姑娘的手(就是被我抓过的那只),还有毛亮的花衬衫、老朱喝我妈精心熬制的大米绿豆粥时用过的那只碗、我爸爸的轮船,等等等等。我经常做类似没有人味的梦。天快亮的时候,我眼前豁然开朗,梦见了社会。我和毛亮、张震光着屁股站在一大片新长出来的社会上,心里充满了健康的情调。我虽然知道在我身边站着的是毛亮和张震,却又那么深切地感觉到他们是陌生人。我们就像是刚从皮里爬出来似的,崭新得不忍心去活。在我们三个陌生人四周站着更多的陌生人,全都光着屁股。目力所及之处是一望无垠的屁股。里面不乏年轻女性,她们都美得惊人。奇怪的是我一点都没有性的冲动。我静静地欣赏她们,她们也静静地欣赏着我。我们的心情很辽阔。到目前为止,这个梦没有一点声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胯下想唱一首歌。我怕打破这里的寂静,使劲地按捺着。按捺着。可是胯下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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