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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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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时,我变得如同自渎最精彩的阶段时一样,完全没了自己的主意。白花花的脑海里只有一句嚣张的歌词:路见不平一声吼。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仓促,除了尖叫和附着在尖叫上的扬尘,我他妈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后来听我妈说,七八个老师费了好大劲才把我从她身上拉起来。等我从其他老师的手中挣脱出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之后,慢慢恢复了做人的感觉。我瞥见爱迪生的半个身子从墙上探出一截,用质询的眼光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满嘴假牙的几何老师像白痴一样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我觉得她仰躺在地上的姿势很淫荡,但丝毫不能激发人的性欲,而是让人恶心。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决不跟装着假牙以淫荡的姿势躺下的女人做任何肉体上的交流。我做到了。我还会继续做下去的。 
  班主任递到我手里一杯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坐在只供老师们坐的椅子上。 
  我妈在我旁边坐着,手里也有一杯水。她用双手捧着,出神地望着杯中荡漾的水纹。她当时的心情颇让人费猜疑。 
  “妈,”我说,“这个破书我不想读了。” 
  “我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事情的。”班主任说。她装出镇定的样子,像平时一样把两支胳膊伸展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叉在一起。 
  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站起来,去了教室。 
  我的同学们在上自习,本来乱糟糟的,我进去之后,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刚才从对面办公室传出的动静一定使他们很吃惊,还有我的脸色,我的脸色也一准与往日大相径庭。他们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猜不出来。他们仍然在努力地猜着,怀着忐忑的心情一遍遍动脑筋。 
  我匆匆将几本残缺不全的课本塞到书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别了,知识。 
  别了,在知识面前低三下四的可怜虫们。 
  我从办公室拉起依然端详着杯中波纹不知所措的母亲就走。我妈想跟老师们一一道别,被我断然制止。 
  班主任追出来,将一盒水彩颜料和几张卷起来的画纸递给我,她说她希望我能好好发挥自己的特长,学好这门手艺,她还希望我将来能依靠这门手艺挣碗饭吃。 
  “我希望你能依靠这门手艺挣碗饭吃。”她说。这句话让我再次怒不可遏,我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龌龊最粗俗的脏话。我把刚刚接过来的颜料和画纸举起来扔到地上。我说,去你妈的手艺!去你妈的饭! 
   
  4 
   
  最初在家呆着的那一阵子,我心浮气躁,胸中充满了莫名的愤怒。 
  我不禁怀疑自己也进入了更年期。 
  白天我尽力做一个差强人意的儿子和弟弟,到了晚上,等我妈和我姐姐睡着之后,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就着微弱的台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苦思冥想着我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如此愤怒。我百思不得其解。为此我显得愈发怒火中烧。 
  有一天晚上,我妈也没有睡着。那时候我爸已经走了,我爸走后,她变得安静下来。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她敲敲我的门,还没等我说请进,她就走了进来。我妈说,孩子,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你班主任说的话,我觉得她是个好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她的建议呢?我刚要由着性子大发雷霆,但转念又想到我妈刚刚稳定下来的更年期。我强忍着不耐烦皱着眉头轻声对我妈说,妈,你怎么那么天真呢,居然会相信老师的话,你难道没有看出来,那是羞辱我吗?我妈叹了口气,在我床边坐下,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我妈是个倾诉狂。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她啥话也没说,只是坚定地在我床边坐着,似乎想成为我床的一部分。她凝视着自己的鞋子,眉头一蹙一蹙的,默默与内心的另一个自我进行辩论和沟通。七八分钟之后,她的两个不愿被我看到的自我顺利达成一致。她还是什么也不说,不动声色地出了我的房间。 
  我妈是个低调的人。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妈一边咀嚼一边对我说,孩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不念书了,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没有出路了。 
  我对我妈说,妈,是我,不是我们。 
  她对我的说法不屑一顾,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孩子,这次你一定要听妈的,我们找个信得过的画家师傅,教你吃饭的手艺。 
  我们家世世代代没出过靠画画为生的手艺人,我妈交际的圈子中也没有此类人等。只有一个自幼酷爱刺绣的姓宋的中年妇女在我妈更年期的鼎盛时期与我妈来往频仍,三番五次到我家强烈要求收下我妈这个徒弟。但那时候我妈正全力以赴颠覆着我爸的精神,哪有闲心刺什么鸟绣啊。 
  我问我妈,妈,你指的画家师傅不会是老宋吧。 
  我妈立刻就打消了我的疑虑。 
  “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可是,我……” 
  我妈一摆手说,“什么都别说了,我一旦拿起自己的主意,是绝不可能放下的。” 
  她是个倔强的人,倔强而又低调。自从更年期以来,她变得愈发倔强愈发低调。 
  随后的两天,我妈一大早就出门,在社会上搜索当地绘画工作者的资讯,并根据直觉和臆测进行筛选。 
  两天之后的晚餐时间,她一边咀嚼一边说,孩子,师傅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等吃完饭,你跟我去他的画室走一趟。 
  说完,我们就去了师傅的画室。 
  画室其实是城西一家倒闭的水泥厂的仓库,当时跟我们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向导——那个年轻画家的舅妈,他的舅妈一路给我们讲述着年轻画家的成长历程。有些是亲历,有些是耳闻。但是不管是亲历还是耳闻,他的舅妈都讲得绘声绘色,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我妈一边听一边随着叙述的情节发出笑声或者啧啧声。 
  就这样,伴随着她外甥的轶事,我们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家倒闭的水泥厂。年轻画家的画室没有开灯。推开那扇行将就木的铁门,我借着月光发现有个瘦长的男青年正坐在一堆板结的水泥上冥想。他的身板很结实,与周围硬邦邦的环境浑然一体。 
  我们都快要走到他近前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窝出奇的深邃,目光深陷在里面,似乎要费很大劲才能观察到事物。 
  年轻画家起身把灯打开,这下子画室里显得更暗了。四壁摆满了与墙面差不多高的、巨幅的、黑得令人发指的画。一开始,我以为他画的是黑板——用批判现实主义的手法将这些代表当下教育体制的工具再现在画布上。但是细瞧之下,又觉得不像。它们比黑板更黑,更犀利。它们是黑暗的主宰。 
  我妈也震住了,像被拍摄了似的一动不动伫立在仓库东南方向的空地上,仿佛来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青年画家看看我妈,又看看那些他一手造成的、把我妈震住的作品,抿着嘴唇沉思了起来。由于我们进来之前他一直在沉思,所以对沉思已经很不耐烦。一分钟之后,他就沉思不下去了。见我妈迟迟无法从震慑中恢复,他只好主动走上前来,说,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是漆黑一片。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对我妈来说太深奥,有些装B了,便自嘲地笑笑,从黑色的上衣兜里取出一包黑色的、不带滤咀的香烟,自如地弹到嘴里一根,用两颗被烟熏得乌黑的门牙叼住。不一会儿,他嘴里就冒出了滚滚的黑烟。 
  我完全被他暗无天日的风度征服了。 
  所以,当我妈反应过来,把我拉到他面前,让我叫朱老师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叫了。叫得还挺亲切的。 
  朱老师笼罩在一朵一朵的乌云里,像十八世纪的火车头似的仍然在不停地冒浓烟。他说,就是这孩子?我妈说,是了,朱老师。 
  朱老师挥挥面前的乌云,又问,多大了? 
  我妈替我回答说,十三了。 
  几年级了? 
  不念书了,准备一门心思学手艺。我妈又替我回答到。 
  听了我妈的话,朱老师有些不高兴。随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朱老师一口就把剩下的半只烟抽到了肺腑之中,他张开大嘴,吐出一团蘑菇云,对我妈说,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手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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