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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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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出生在哪儿?”

  “我?就在普斯科夫附近。行那么个小城镇,叫波尔霍夫,您听说过吧?我们就住在那儿。妈妈在学校当教师。”

  “你说,她很溺爱你?”

  “那还用说?简直令人发笑。你要跟孩子们在一块淘气,那还了得!早饭不吃完.那也不得了;要是生了病,就更是大灾大难了!她会惊动全城的医生,给你喂上一个星期的药。当时觉得可笑……可现在,不觉得可笑了。”

  “现在是不觉得可笑了,”中尉叹了一口气。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她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她一个。我们在那里没有任何亲戚。妈妈自己生在列宁格勒。革命前,她就在彼得堡住。她给我讲过多少彼得堡的事啊!……可我一次比没有去过!总想去。现在,也许只有在战争以后。”

  “当然只有在战争以后了。”

  “您知道,我没啥,我并不那么害怕,打死了也没有什么!只是可怜妈妈。”

  当然应该可怜妈妈罗!伊万诺夫斯基默默表尔同意,其实,同样也要可怜爸爸,甚至象他爸爸——兽医伊万诺夫斯基那样的人,也是值得可怜的,他不很和善,也不见得十分聪明,喜欢和农民们闲聊,连年过节适当地喝它几杯。有时,他很象是一个被生活折腾得够呛、非常不幸、没交上好运的人。的确,别人家都有自己的妻子,她们照管饭食、生活和家务,尽管程度不—,但都总是心疼自巳的丈夫——当家的,而他和他父亲——伊戈里记得,却总是住一些简陋的小屋、半间小房、私人住宅;吃饭时,只是一小块猪油,一碗白菜,过夜的罐头,两人共用一个铝勺。对白已的母亲,伊戈里几乎没有印象,他也几乎从未问过父亲。他知道,只要一提起母亲,父亲就忍不住掉泪。在他的印象里,母亲跟伊万诺夫斯基一家的某种悲剧联系在一起,所以儿子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活着还是早巳去世了。其实,历来他了解,父亲对母亲的下落也未必比他知道得多。

  关于父亲,熟人的评价不一样,伊万诺夫斯基对父亲的看法也经常有变化,但父亲毕竟是父亲,他按自己的方式爱自己仅有的这个儿子,总希望他有出息,为他军人的前途高兴。高兴来高兴去,结果呢?六月初,伊万诺夫斯基在军校毕业前夕收到父亲的最后—封信;父亲在别洛斯托克地区,还是在那个边防队,而伊戈里被分到格罗德诺,由集团军干部处调用。他想,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他甚至没有给父亲回信,后来想回信也不知往哪儿寄了。父亲在哪儿,是否活着?谁也不能给他回答清楚,而且找谁问去!看来伊万诺夫斯基同父亲的联系永远完了,任何相见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同雅妮卡也是这样……

  说也奇怪,同姑娘那次可怕的离别,竟远比同父亲的很可能是终生不再相见的离别,更令人难过,不易忘怀。的确,在以后的战斗中,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日子里,他常常忘记了她,但突然在宿营的什么地方,在吉凶莫测的战斗打响以前的宁静时刻,完全意外地想起丁她,就心痛欲裂,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自己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那短暂的爱情,他知道,而且感觉到,别人的痛苦也不比他轻。在战争中谁没尝过与爱人、母亲、妻子或者儿女离别的痛苦……离别令人痛苦万分,如箭穿心,而这种痛苦是谁也无法减轻的。

  ……似乎,他又陷入昏迷与沉思之中,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到了将死未死的痛苦时刻。当他醒来时,澡堂几乎已经沉没在苍茫暮色之中,他不再看表了。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原来的意义,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变得更坏。他呼吸急促、微弱,清晨的冷战现在已被发烧出汗所代替。醒来后,他用目光扫了一下澡堂,看到彼沃瓦罗夫坐在窗子旁一个倒放的小桶上嚼面包干,窗户上布满了他的哈气,他一再用手套擦着玻璃。

  “那边有什么情况?”中尉睁开的眼睛慢慢又闭上了。

  “还是那样。这帮家伙还没走。”

  他们还没走,就是说,村子闯不进去了。可是除了村子,现在他们还能往哪儿闯呢?在旷野上更不如在这个小澡堂里,在旷野他们会给冻死。但是在这个小澡堂里,他们也未必能等到好的结果。

  真见鬼,现在正需要滑雪板了,可他们却白白地把它扔在那个村子里了。话又说回来,那时,处于敌人的火力下,哪还顾得上滑雪板——逃命要紧。可现在,没有滑雪板他们干脆就无法离开澡堂到别处去。

  当然,他无所谓,滑雪板对他反正没有用了,但对彼沃瓦罗夫,简直是必不可少的。没有滑雪板小伙子无论如何到不了前线,走不出一公里就会被德国人抓住。

  “小彼沃瓦罗夫,你说,离那个村子有多远?”

  “哪个村子?”

  “就是昨天那个。”

  “有两公里吧。”

  原来这么近,可是昨天夜里他觉得,他们从那个村子走出了至少五公里。但是,衡量距离和时间的尺度在他那里显然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路上的每一公尺,生命的每一分钟都象被他的伤痛拉长了,伤痛造成了对它们的错觉。看来,他现在更要依靠彼沃瓦罗夫了。

  “中尉同志,该怎么办?”彼沃瓦罗夫问。

  “去找滑雪板。夜里,可能还没有被德国人捡走。”

  彼沃瓦罗夫沉默了一会,暗自思量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答道:“好吧,我去—趟。只是等天黑—点。”

  “行,你知道应该……”

  “嗯。那您……您留在这里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我等你。”

  天还没有全黑下来,彼沃瓦罗夫就站起来,赶忙准备上路。他先脱下一只厚油布靴子,缠上裹脚布,然后从背囊里拿出来两块面包干,放在口袋里;他把背囊移到伊万诺夫斯基跟前。

  “那……我带上这支冲锋枪,行吗?”

  “带上吧。”

  “您知道,带上冲锋枪……心里踏实些。”

  中尉看出,彼沃瓦罗夫得到了前线的战士人人都渴望得到的这么一件武器,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心情。冲锋枪在当时是新鲜玩艺,步兵几乎全部用步枪。伊万诺夫斯基本人也是在出发前一天才得到的:将军发了善心,命令自己的马兵把冲锋枪让给了中尉。当然,他们处在现在这种情况,武器即使不能决定一切,那也能解决不少问题,他们那一点点微薄的能力只能靠武器永位不变的威力起作用了。

  “那么步枪就放在这儿吧。”

  中尉没有表示反对,彼沃瓦罗夫解下腰带上的两个帆布子弹带,叮当一下,他把弹夹放在长凳旁的地板上。

  “这是一支好步枪,打得很准,准尉使过。”

  伊万诺大斯基不在意地听着战土说话,他想,一支步枪,几夹子弹,一颗反坦克手榴弹,两个燃烧瓶——大概这些就够用了。如果走运,他能等到彼沃瓦罗夫带着滑雪板回来,也许,他们还能做点什么。要是不走运,那就坚持自卫到底。

  彼沃瓦罗夫缠好了另—块裹脚布,紧了紧腰带,喜形于色地把冲锋枪挎在肩上,看来,他已准备好出发,路虽不远,可谁知道是否安全。

  “您的表几点了?五点了?我—小时内回来,离这儿不远。”

  —小时内他就能回来,他们又将在一起。在这新的别离时刻,伊万诺夫斯基感到:同这个温顺听话的小伙子在一起,总的说来心里挺舒服,可现在他要一个人孤独地度过这一小时,恐伯不那么容易。分散能大大削弱他们的力量。一种违背数学的奇怪逻辑在起作用:二分成两半后小于一;同样,在另外情况下,一加一大于二。大概,这很难同正常的逻辑一致,只有在战争中才能成立。但事实还真是这样——这种奇怪的逻辑,中尉根据亲身经验知道得一清二楚。

  战士已经准备好了,但不知为什么还不走,也许在这离别前还想说点什么。伊万诺夫斯基知道,战士想说的是什么,他犹豫起来。又有最后一次机会去侦察那可恶的村子,并再一次试图了解到一些司令部的情况。哪怕了解得很一般,但也算是没有空手回去见派他们出来的那位将军,总算多少弥补了他们没能炸毁弹药基地的过失。但是,他也不能不意识到,彼沃瓦罗夫稍一疏忽大意,就会立即带来三倍的不幸,就永远断送了完成任务回到自己人那儿去的可能性,这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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