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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这些小子思想全不怎么进步,他们都是念书不怎么好,考不上高中的笨蛋。他们义务劳动的劲头也不怎么高,有的还偷偷抽烟。正规中学的学生来劳动,和他们天差地别。他们从来不问我挣多少钱,而且说话象收音机一样好听。王胜利告诉我林晓洁在二十中念高一,二十中是我们这个城市最正规的中学,所有东区那些狡猾的小子全在那里念书。进了二十中,就意味着你将来要当工程师当教授当了不得的大干部。林晓洁那样爱住楼房爱讲花园什么的女孩子,当然要进二十中。
我发现王胜利老愿讲什么二十中二十中,后来我才弄明白他主要是愿讲林晓洁。我对林晓洁没什么印象,我告诉王胜利我都忘了林晓洁什么模样。谁知这小子竟不相信,还对我眨鬼眼。
我最难受的是下班,干完义务劳动的学生排着队唱歌往回走。我蓦地孤独起来,我真想插进队伍里和他们一起唱歌走路。
这时,母老虎就在我身后热乎乎地叹着气。说:〃儿,你该去念书!〃二十中来参加义务劳动了,精神面貌绝对两码事。他们不仅举着学校的大红旗,每个班还举着班级的红旗,队伍走上起伏不平的煤堆,还排得那样整齐。他们开始是唱歌,唱各种各样有力气的歌。这个班级唱完,那个班级唱,有时两个班对唱。整个煤场被他们唱得海涛般轰鸣。干活时更有精神,所有的学生都带小跑,还不断地呼喊〃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当我们弄清楚〃向工人阶级学习〃是向我们煤黑子学习时,大家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母老虎吆喝着:〃你们他妈的还有脸笑,你们不如个孩子!〃猛然间,我看见林晓洁,她还是那个样,其实我一点也没忘她的样。这家伙竟穿着雪白的衬衣和雪白的运动鞋,真是个傻子。但她却不怕脏,还嫌同学用锨撮煤慢,弯着腰用手去往筐里捧煤,不一会儿就弄得象个小鬼儿。
不知怎么,我有点怕林晓洁看见我。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抬煤的样子很难看实际上确实难看:和煤一样黑乎乎的衣服早已破得不象个样子,被风一吹,就象无数布条条在浑身上下飘动。我差点为我这难看的样子想躲藏起来,我甚至就不敢大大方方地抬煤筐走路。有几次,林晓洁差点看见我,弄得我推着香姐快走,香姐以为我被煤块跘磕倒了。最后,我觉得我无论如何不能这个样子站在煤场上。我也弄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狼狈林晓洁突然变漂亮了,漂亮得叫我莫名其妙地激动。我象被小鬼推着似地一溜烟跑回宿舍,把那套劳动布工作服找出来穿好。
我还洗了一下脸,并拿出一条白毛巾系在脖子上。当我回到煤场时,香姐惊奇地打量着我,说〃:你真舍得!穿这么新的衣服抬煤。〃
我脸一下子烧红了。要不是人山人海的会战,所有的煤黑子都能象香姐那样注意我。
我突然地不愿抬煤了,而想和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挑,我去接老帽那担煤筐。老帽才上班。他挨了刘剑飞几下子后,吓得半个月没敢上班,告诉街道派出所说有阶级敌人暗杀他,死活要派出所警察到他家睡觉。后来他听说刘剑飞跑了,便一口咬定是刘剑飞干的。他说他和刘剑飞进行殊死搏斗,因为刘剑飞手里有凶器,才没有擒获他。煤场领导为此很感动,派干部到老帽家进行慰问,并用吉普车拉着老帽到各种各样有名气的医院照X光,说是肋骨有裂纹。老帽象英雄一样被送到各种各样的高级疗养院疗养,舒舒服服地过了个冬天。
局为此下了通缉令,要各地捉拿刘剑飞。通缉令上还有刘剑飞的照片,并写着刘剑飞〃好逸恶劳,无恶不作,对现实不满〃的种种罪行。我觉得刘剑飞这辈子完了。
我以为保卫科一定会找我问刘剑飞什么的,但他们却不理我。后来才听说他们把我划为刘剑飞一伙的,还派人暗中跟踪我,看我是不是去找刘剑飞联系,好乘机一网打尽。我气疯了,差点去办公室拚命。母老虎死死拤着我,说我走得正做得正用不着拚命。可笑的是保卫科这些家伙还以为我是个傻子,在后来的各种批刘剑飞会上叫我带头发言,我气得连会都不参加。
老帽现在不用干活,据说领导正研究调他上去当干部。但怎么也调不上去,因为保卫科查他档案,说他过去有点不干净。
老帽为此很有情绪,从早到晚在煤场磨蹭。只要他说一声肋骨疼,连胖领导也不敢吱声。
我挑起装得满满的煤筐,大步走在人群中。我使劲地挺起胸膛,并让扁担和我的步伐交叉颤动。我自己都觉得我的形象威武英俊。
我越挑越有劲儿,在人群中穿梭行走,很引人注目。我发现一些男学生在跟我比试,他们在我后面渐渐排成一条线,并唱着〃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歌。这使我又兴奋又不敢怠慢,拚命地挺着胸脯,拚命地迈动脚步。就在我干得正猛时,人群里响起一声脆亮的呼唤〃陈立世!〃我转过头。
林晓洁象王胜利一样激动,她一连迭声地喊着〃:陈立世,你成工人阶级了!陈立世,你成工人阶级了!。〃一面喊一面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我木然而立,不知该说什么好。我觉得煤场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暗暗溜了一眼,其实谁也没看我。
林晓洁不会说别的,只会说工人阶级工人阶级,似乎她对这个词崇拜得要命。她还故意大声说话,让她身后的同学听见。
她为能认识一个工人阶级而骄傲得不行。她告诉我她家住在东区多少多少幢楼房我听那个幢字特别不习惯,东区的坏蛋们总是发明一些叫你听不懂的词。她又告诉我她家旁边有个花园。我告诉过你,她就爱住那些楼房花园的。
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所有的话全叫林晓洁一个人说了。
我无论如何得对她说句什么,当然不能说我一天挣多少钱和曾经一天挣过多少钱。林晓洁完全是那种进步得不能再进步的人,她的胸前戴着一枚亮闪闪的团徽。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溅上了煤灰,唯有团徽干净得出奇。看起来她一面干活,一面不停地擦拭。另外,林晓洁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完全是收音机的味儿。相比之下,我卑琐得要死。听说她父母都是干部,经常坐吉普车。这使我又有点不那么愿佩服她,为此我做出一些侧目而视的动作,表示对她的蔑视。
林晓洁什么也感觉不出来,继续对我热情万分。她说午休时邀请我去她们班,她们正开展向工人阶级学习的活动。我吓坏了,我说我配不上工人阶级这个称号,根本不值得学习。林晓洁更感动更热情,说我谦虚高尚。我差点就要逃跑。
午休时,林晓洁真的来邀请我,还领来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弄得我东藏西躲,象个贼似的。这引起领导的注意,有一个干部问林晓洁找我干什么,林晓洁说请我去给她们班同学讲话,她们利用会战机会,更好地向工人阶级学习。干部们很高兴,但却告诉林晓洁和那个眼镜老师,最好请一个先进的老工人,并把老帽叫出来,介绍给林晓洁。林晓洁还和老帽握了一下手,叫了好几声〃工人师傅〃。老帽恬不知耻地笑着,自觉得他就是先进的老工人,这一切,我在席棚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简直气愤得发疯,我后悔怎么不爽快地答应林晓洁,否则她就不会去握老帽那肮脏的手。我最难受最受不了的是林晓洁去握老帽手的一刹那,老帽那肮脏的手使劲握着林晓洁的白手,脸上露出色迷迷的笑容。我觉得他们握了那么长时间,我差点就想大喊一声。
我以为林晓洁还会继续找我,哪怕问我一下。但自从有了老帽,她就没有我了,而且老是热情亲切地叫他是工人师傅工人阶级。关键是我知道老帽,这家伙绝对地不是工人师傅工人阶级。
林晓洁和老帽走了以后,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完了。因为林晓洁连头都没回一下,似乎她压根就没见过我。我为此又伤心又愤怒,我跑到海边沙滩上躺倒,并想一辈子这么躺下去。
煤堆那边开始响起一阵阵响声,这肯定是林晓洁她们班在欢迎老帽。但掌声却就此不断,隔几分钟就响一阵。我猜想老帽又在讲他与阶级敌人英勇搏斗的假事迹。最后,猛然传来林晓洁的口号声。她领着全班同学喊口号,声音又脆又亮,绝对象书本里形容的银铃那样。
我心烦意乱又火气冲天,我甚至都想死在沙滩上。我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回事,象得了病似地愿意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