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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缅采夫走到老婆子跟前,跟她交谈起来;她久久地详细地向他解释着什么。
鲁缅采夫回到塔尼亚跟前说:“在挖坟。自杀的人是不葬在墓地里的——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我的理解不错的话。”
他们走到了街上。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塔尼亚问:“您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师侦察长,我现在是从集团军司令部里回来的。他们把我叫去,要送我进莫斯科陆军大学去学习,我好容易才请准了延期。总觉得有些可惜!没打完仗就到后方去,尤其是在将近结束的时候。我也不舍得离开自己的侦察兵,跟他们混熟了。我们的师对于我已经象是自己的家一样。我总算把上级给说服了。幸亏没送我去……要不然我早已在明斯克附近的什么地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上了一句:“我也不会碰到您啦。”
原来他们有不少共同的熟人。塔尼亚从前在一所陆军医院里服务过,她认识了集团军侦察处处长马雷舍夫上校。现在她是出席了外科医生会议归来。她是伏罗别耶夫上校的师里的外科主任。
“我也认识他,”鲁缅采夫说。“一个好指挥员。可是我的师长,谢列达将军,更好。”
“噢,在您看来,人人都是好的。”她微微一笑,并且低声地说:“真叫人惊奇,您竟然平安无恙地经历了这场杀死这么多好人的可怕战争,尤其是干您这一行。我很高兴碰见您。”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您认识军部里的克拉西科夫上校吗?”
“有点儿认识。”
他们在一座熟睡了的房子前面慢慢地走着。她绊了一跤,他扶住了她的手臂,再也不肯放手。
“难道在值班的时候可以这样吗?”她微微嘲笑地问。
“啊,这简直象和平时期!”鲁缅采夫心里想。“四年来我挽着女人散步似乎还是第一次呢!”
天色明亮了。月儿从裂开的乌云后面探头张望。它照亮了那些壁上钉着黑色横木的白房子和教堂的尖顶。这时候他们怎么能不想起三年前他们曾经流浪过的维亚季马附近的森林呢!
“我有这样的感觉,”他说,“仿佛我们长久地攀登着一座险峻的高山,现在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或者接近山顶的地方……或许这是太陈腐的比方,可是……啊!从这山顶上可以望到多么远啊!人们开始用新的目光来看过去的事物,而未来的东西变得这样透明而清楚……现在我们完全认识了我们的力量和我们的作用。我们已经长大了,好象已经成熟了似的……”他羞怯地微微一笑。“总而言之,这不容易说明……”
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不过是为了要弄明白,他是不是真的就是在一个寒冷的秋夜里跟她并肩站在斯莫棱斯克古道旁的那个中尉。他正是那个可向他学习成为一个有信心的和勇敢的人的中尉,她突然羡慕他的侦察兵们和那些跟他接近的人们。
“您听见吗?”他突然问道。
他们惊奇地互相看了一眼。在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呻吟般的声音,仿佛风在玩弄着粗大的琴弦。那是一支从小就熟悉的老曲子。有人在某种乐器上弹奏着名歌斯杰尼卡·拉辛。声音是从教堂里传出来的。鲁缅采夫和塔尼亚一同向那儿走去,一会儿就到了广阔的台阶跟前,他们走了进去。月光从狭窄的拱形小窗口泻近来。在月光照耀下,一个中士坐在高高的栏杆上弹风琴,一群战士们站在下面静听。
演奏突然停止了,中士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音调和谐的声音问:“少校同志,准许我奏下去吗?”
鲁缅采夫给迷惑了。他起先不知道是跟他讲话。可是他明白后,却不说一句话,把手一挥,跟自己的同伴一同走出了教堂。
街上寒冷、刮风而且阴森森。
他们慢慢地向着屋子走回去。鲁缅采夫突然问:“您的丈夫呢……他在哪条战线上?”
“他牺牲了。”她说。“在一九四二年。”又冷冷地补上一句:“在斯大林格勒战线上。”
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冷淡意味着:“请别可怜我,别说废话,别假装您关心我的丈夫。”
她随口说:“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这当儿她瞥了鲁缅采夫一眼,看见了他那惊慌失措的羞怯的脸色,就忍不住了。她徒劳地使劲咬着下唇——已经太迟了:热泪已经夺眶而出,她掉转身子,好不容易忍住了抽泣。
第三章
清晨村子里出现了一个载重汽车队。有一辆载重汽车突然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纪很轻的通讯兵中尉尼科尔斯基。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高兴地向鲁缅采夫报告:“您可知道,近卫军少校同志,我们已经在德国领土上啦!”
“我知道,”鲁缅采夫笑了笑,转身向塔尼亚。该走了,可是他舍不得分离。
刚刚睡醒的红胡髭西伯利亚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了。看见少校准备动身,他说:“祝您一路平安,近卫军少校同志,我们在柏林再见。”
“光景是这样,”鲁缅采夫笑了起来,并紧紧地握住了向他伸过来的那支粗大的士兵的手。他用同样的力气捏住了塔尼亚纤细的手指。她痛得皱紧了眉头,抱怨地说:“怎么可以这样?我要用这只手指给伤员施手术。”
鲁缅采夫窘极了。他心里痛责自己的笨拙,爬进了驾驶室,坐在司机的旁边。中尉跳进了车厢,车子就开走了。
“我真是一头熊!”鲁缅采夫烦恼地想。“一句告别的话也没说,又不向别的旅伴们问好……她回把我看做是怎样的人啊!”
他叹了口气。司机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会意地微微一笑:“哎呦,这些侦察兵!到处都及时赶到!”鲁缅采夫在师里诗人人知道的,这个侦察兵许多机智的行动和勇敢的事迹被流传着。当然,司机和尼科尔斯基中尉一样,也认为近卫军少校在大清早跟这位漂亮的灰色眼睛的女医生散步,是有目的的。
那时候汽车驶到了大路上,参加到另一个连绵不绝的汽车队里,它就驶得慢写了。
鲁缅采夫一边细看着小窗外面游过的平原,盖着一层薄雪的瓦屋顶和被移植得很整齐的小树林,一边无意识地从战术观点判断着地形,但是他不停地想念着塔尼亚。他回想着她的流泪和后来她的关于她丈夫阵亡和母亲故世的令人感动的叙述,当他回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感觉到他露出了富于幻想的、温柔的、象他立刻所判定的,冷酷无情的微笑。“原来,”他想道,“我高兴,是因为她死了丈夫?!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是这么卑鄙!”
他竭力装出严肃的样子。
他觉得跟塔尼亚相遇是意味深长的,特别是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日子里。
塔尼亚是“老相识”——这对鲁缅采夫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因此,他们的关系不应该带有在战争中所常有的那种男女间轻率的“友谊”的性质,那种他所厌恶的和规避的友谊的性质。
“老相识!”鲁缅采夫非常喜欢这几个字,它们使她摆脱了他在偶尔相遇的、充分懂得对比她们的要求的女人们面前所感觉到的那种羞怯的感觉。
在到达村子以前,他一路总是想着塔尼亚,并想着将来跟她的相会,师部大概要在这个村子里驻扎几小时。
鲁缅采夫在这里马上投入了他非常熟悉的、忙碌的、然而不很急迫的工作气氛中,这种工作气氛是每个司令部所常有的,不管它们是在什么地方。
师侦察兵们驻扎在村子西郊的一座粉刷得很白的大房子里。
这所房子堆满了雪白的绒毛褥子和各种大大小小的壁钟,这些壁钟发出感冒似的声音,仿佛它们要求躺在这些褥子下面似的。
在门上面、床上面和窗间壁上,都挂着用古代粗黑体连字印在硬纸板上的格言诗——主要是以必须安分守己和恬静的家庭幸福胜过世俗浮华为题材。在短诗下面挂着几张两个笑眯眯的德国兵的相片——大概都是房东的儿子——相片上的背景是欧洲几个首都:哥本哈根、海牙、布鲁赛尔和巴黎的街道与广场。房东的这两个儿子却并不安分守己!
在军队里任何事情都知道得很快:侦察兵们已经知道他们的长官回来了。他们都来欢迎他,虽然他们都是沉着的人,很少流露自己的感情,可是鲁缅采夫不能不觉察出,他们都高兴他的归来。
这儿有司务长伏罗宁——一个神勇的侦察兵,肤色黝黑,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