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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冬末春初季节,日短夜长,行不得三五个时辰,天色早已沉沉地暗了下来。施耐庵急于要赶回在谷口被耽误的时辰,只顾埋头赶路,渐渐觉得肚也饥了,腿也酸了,他估摸着这一阵猛赶,至少也走下了三四十里路程,天色既已向晚,也该寻个宿头打个尖了。
他手搭凉篷展目四望,想瞧瞧这左近有无村镇店家、寺观栈铺。哪晓得不看则已,一看心里头“咯噔”一跳,口里一叠连声叫着“苦也”!只见脚下踏着的依旧是一条荒凉山径,山径两旁依旧是莽莽荆棘,前边不远处隐隐现着一道谷口,谷口前还留着马踏人践的一派狼藉,分明是日间那个黑壮汉子作弄元兵的地方;原来,转了半日,竟然围着这几座山岗兜了个大圈子,“鬼打墙”般地又兜回了原处!
施耐庵不觉连连跌足:今日撞了晦气,先遇上元兵路过,接着又是黑大汉挡道,平白地耽误了这许多时辰,再加上兜了这半日圈子,真个是船迟更遇打头风!为今之计,只好不吃不睡,连夜赶路,才能补回耽搁的时辰。
他咬咬牙,忍住饥疲,待要大步登程,那刚刚跨出的一只脚却又停住,他猛然省悟:此处道路生疏,曲弯盘旋,似这般莽莽撞撞乱走,再要糊里糊涂地兜回原处,岂不是白费气力!
暮色四合的旷野之中忽然响起一阵踏歌之声,那歌声舒舒徐徐,悠悠扬扬,煞是悦耳。只听那歌声唱道:
“麻绳儿是相识,扁担儿是知己。一年三百六十回,不曾闲一日。担头上讨些儿剩,酒店里买一场醉,肩头上去几层皮!挑得满山青与绿,挑得朱门火不熄,却哪望挑得回柴和米?”
施耐庵心中一喜,正愁没个问路的,可可儿便走出个人来,思忖未毕,山径上早已晃晃悠悠走下一个汉子,尽管暮色苍茫,那身姿倒也看得清楚。只见这人头戴破毡笠,身着短褴衣,蜂腰乍膀,体形精干,一路哼着那几句歌儿,趔趔趄趄地直朝着施耐庵晃了过来。
施耐庵见他衣着尽管陈旧,却还齐楚,心里的戒备早消了一半。待那人走到跟前,便跨上一步,唱了个大诺道:“大哥,晚生远方游子,走到贵乡迷了路径,望指点则个!”
那人闻声停了哼唱,抬头打量施耐庵一阵,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打个大大的哈欠,点点头道:“哦哦,原来又是个迷路的!请问这位相公,你要到何处去?”
施耐庵道:“晚生此去郓城投亲,不知该如何走法?”
那汉子“咕嘟嘟”打了个酒嗝,说道:“郓城?好地方!这些路俺倒是熟的,随俺走一程吧!”说毕,拢一拢肩头的扁担麻绳,也不看施耐庵一眼,径直走了起来,口里又哼出一首歌谣:
“羊肠路天宽地窄,名利场斧劈刀裁,有胆的登坛拜将,无福的惹祸招灾。大梦醒时悔已迟,旧人去了新人来,走不完的弯弯道,走到头来方觉呆!”
施耐庵随在这人后面,高一脚低一脚,听着他那些古里古怪的歌儿,心下敲开了小鼓,瞧这汉子似醉非醉,言语中颇含机敏,只怕不是寻常的山野村夫!
此时,夜色已然愈来愈浓,道路也似乎愈走愈崎岖,好在那人路径极熟,又不时哼几句悠扬婉转的歌儿,两个人不一会又走了一二十里地面。
忽然,前边不远处隐隐显出黑魆魆一座村寨,浓密的树丛之中闪出几星灯火。施耐庵正要发问,那人忽然转过身来,“嗤嗤”冷笑两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哨,凑到嘴边,只听得“呢呢哪哪”一串清冽的啸音破空而起,霎时,黑暗中“呼呼呼呼”跃出一群人来,把施耐庵围在垓心。
那人卸下肩上的扁担,轻轻一拍,扁担忽然断成两截,他信手一拔,“铮”地掣出一把朴刀,走上两步,扬颔笑道:
“相公,有兴致与俺走三十回合么?”
这一番变故大出意料,施耐庵浑身一凛,右手旋即抓住腰间的剑柄,望了望眼前这人,又望了望围在四周的那些豪客,不由得放开了手,朝那人打了个拱,说道:“大哥,晚生黉门秀士,与你无怨无仇,何必相斗?”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说道:“黉门秀士?好一副可怜稀稀的模样,瞒天瞒地还瞒得过俺‘金笛樵子’么?!你这官府探子还要罗嗦,斗得过俺手中这把朴刀,俺便放你走!”
施耐庵摊了摊手,又道:“大哥休要耍笑了,晚生确是游学士子,哪是甚么官府探子!”
“金笛樵子”叹口气道:“唉唉,看来不还你个清白,你倒是鸭婆死了嘴壳硬!”一头说,一头从怀里掏出件东西,一抖手腕掷到施耐庵的脚前。
施耐庵俯身拾起一看,不觉怔住,捏在手上的竟是一支“流萤箭”,那箭头上还粘着凝血!“金笛樵子”呵呵笑道:“没存想区区官府走卒,倒还使得一手好暗器。日间你欺俺‘黑牛’兄弟粗鲁,箭伤奓角黄牛,放走元兵,俺在一旁早已瞧得一清二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施耐庵手拿短剑,一时无言可答。这时,猛听得黑暗之中暴雷般响起一声呐喊:“那杀千刀的直娘贼在哪里?!叫他吃俺黑爷爷一百板斧再走!”
喊声未落,一阵“呼呼”风响,“噔”地一声跃进个人来。施耐庵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日间大闹盘谷道口的黑壮汉子。只见他,大袒着肩膊,锅底般的脸膛上虎眼怒睁,腰间别着两把铁板斧,两腿直跺得脚下的地面山响,“哇呀呀”地乱叫着,作势便要扑过来。
施耐庵连连摇手,说道:“大哥休要鲁莽,晚生慢慢与你说清楚!”
那黑汉子哪里肯听,双手车轮般抡起板斧,身形倏动,夹着一股热风,着地卷将过来。
施耐庵见状大惊,他一边闪避着黑大汉那泼风般的板斧,一边朝后退却。他知道此时万万不可拔剑相斗,只好一叠声叫道:“大哥慢来,大哥慢来!”
那黑大汉发了牛性,两把生铁板斧抡得虎虎生风,尽朝着施耐庵的顶门、咽喉、胸腹直上直下一个劲儿猛剁乱砍。百儿八十斤的板斧,这大汉使将起来,却似捏着两个轻飘飘的拨浪鼓儿,浑不当回事。
施耐庵闪避得三几个回合,早已气喘吁吁。眼看板斧马上要剁到身上,他吓得大叫一声,收腹猫腰,猛地跃出了圈子。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一刹那,猛觉着脚下一虚,紧接着一股大力向后猛拽,身子一歪,重心失控,“扑通”一跤摔倒地上。
没等他的身躯落地,早有几名大汉拥了上来,将他用绳子缚住。
那黑大汉气势汹汹地舞着两把板斧扑了上来,一个“黑虎掏心”直剁向施耐庵的胸口。
猛听得暗影中响起一声深沉而威严的喝斥:“黑牛,住手!”话声未落,一个神态庄重的老者从人从中踱了出来,径直走到施耐庵面前。
黑大汉满心不情愿地收回板斧,瞟了老者一眼,嘟嘟哝哝地站过一旁。
施耐庵凝目聚神,打量着眼前这位老者。只见他年约五十开外,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五绺长髯在胸前微拂,穿一袭月白团花长袍,腰系一根撒须逸士带,一派乡宦气派,心下顿时舒泰了许多。他正要对这老者解释误会,只见老者大袖一挥,吩咐道:“以义会友,以礼待仇,俺回龙庄的规矩你们又忘了么?还不快快松绑!”
几名大汉闻言而动,七手八脚解开了绑绳。施耐庵活动一下手臂,对老者深深唱了个大喏:“谢老丈脱缚之恩,晚生这厢有礼了。”
老者也不理会,一捺长髯,叫道:“夜黑风冷,随我到庄内花厅叙话。”说毕,率先朝那闪着灯影的房舍走去。
一众大汉拥着施耐庵进了庄子,曲曲弯弯走了许久,方才走到一座十分宽敞的厅堂。
这厅堂里布置得十分雅致,看不到一件刀枪剑戟,中堂上却悬着岳武穆手书的《前出师表》,两侧廊柱上都是名人墨迹,有辛稼轩的词章,亦有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摘句,俨然一副书香门第派头,其中却隐着一种凛凛的正气。那老者走上正座,挥手说了声:“众位兄弟依齿序而坐。”便径自坐上太师椅,对施耐庵道:“请问这位年兄,可知道这回龙庄的来历?”
施耐庵拱手答道:“老丈,晚生千里投亲,对此一无所知,连这‘回龙庄’三字也是第一回听到,哪里知道什么来历?”
老者点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