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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丛莽内的施耐庵只道这是扩廓派来追赶自己的人马,早已暗暗拔剑出鞘,只待他们一搜入丛莽,便挺身一搏。及至这句话飘入耳内,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儿立时落进肚里,握着湛卢剑柄的手指也稍稍松活,望着从眼前疾驰而过的蒙古铁骑,暗暗舒了口气;原来不过是一队出公差的兵士返回军营。
思忖片刻,那队元兵早已奔近了前边那道谷口,施耐庵振衣而起,拔步便要钻出丛莽。
就在此时,猛地听见那谷口上暴雷也似响起一声呐喊:
“兀那臭驴儿们,还不给俺黑爷爷站下!”
这一声呐喊,恰似头顶上崩了半边山峦,直震得耳门“唿唿”直响,施耐庵吓了一跳,双脚不由得停住,寻声望去。前边那座谷口上不知何时踅出一头奓角黄牛,牛背上倒骑着一个黑塔般的大汉,乱蓬蓬长着刺猬般的一部浓须,头上胡乱套着顶草笠,也不知戴了多少年月,歪歪扭扭、龇牙咧嘴般地露着破洞;身上斜裹着一袭皱皱巴巴邋里邋遢的破棉袍,腰里挽着一根草绳,敞着怀,露出疙疙瘩瘩黑炭般的大块胸脯肉,衬着那抹漆般的一张阔脸,益发显出煞神般的气势。
不待元兵回过神来,黑大汉又吆喝了一声:“你们耳朵里塞了屎蛋还是怎的,俺黑爷爷这厢讨买路钱哩!”
听了这一声吆喝,那领队的什夫长方才醒悟过来。立时,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响起,十余名蒙古铁骑停止了奔驰,黑压压挤在狭窄的山道上。
什夫长看清挡在面前只不过是一个村野牧竖,不觉举鞭怒斥道:“你这村夫作死了!还不跟咱家滚开!”
那牧人听毕,锅底般的脸上双眉皱紧,一掀那顶破草签,“噌”地跃下牛背,双臂叉在胸前,歪着头颈斜睨着什夫长:“嗬嗬,真真是驴嘴里打哈欠,好大的骚气!你说说,你们是何方来的神道?倘若吓得住俺,俺便‘滚’了开去;倘若是扎架子装钟馗,不讲别的,就冲你适才这‘滚开’二字,俺便不与你干休!”
什夫长粗通汉语,这黑大汉古里古怪一席话他听不大明白,只好回头与那向导打扮的汉人“叽哩咕噜”讲了几句,那汉人点点头,气汹汹催马上前,对黑大汉喝道:“兀那村夫,这是大元皇帝驾下山东行省骁骑营什夫长大人,率铁骑路经此地,有敢骚扰挡道者,一律格杀勿论,瞧你这穷掉了裤裆的模样,我劝你还是滚回去煨灶门,不然——”
他“不然”二字刚刚出口,猛觉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在眼前一幌,紧接着喉头一紧,一口气缓不过来,从马背跌翻在地上。
什夫长一惊,俯身望去,不觉又气恼又好笑,只见那“向导”脖子上不知何时竟套上了一顶破草笠,他两眼翻白,双手死命撕扯着草笠上的丝丝缕缕,嘴里杀猪般地嚎叫:“暗器,暗器!长官救命哪!”
瞧着这场面,众元兵也乐了,一个个在马背上直笑得前仰后合。什夫长豹眼环睁,回头对黑大汉吼道:“鸟汉,再不滚开,咱家可要从你身上踏过去了!”
那黑大汉浅浅一笑,说道:“有这等本事,你这驴儿便试试。”
什夫长也不答话,撮唇作哨,“胡胡”一声,霎时马蹄声骤起,早有四名骑兵扬鞭催马直向谷口冲了上去。
躲在丛莽内的施耐庵此刻却是又惊又急。他只道这队元兵一出谷口,自己便可趱赶路程,叵料半路上钻出这个黑汉,把元兵阻在谷口,自己困在这灌木丛中,动弹不得。此时,见那四匹烈马驰向谷口,看看便要凌空踏上那黑大汉的身驱,吓得他早将急于赶路的心思抛进爪哇国里,差一点叫出了声来。
四名蒙古铁骑人马掠风声中夹着“呀呀”喊杀与霍霍刀光。值此生死相搏之际,那黑大汉不慌不忙,一只手揪住那匹黄牛的尾巴,另一只手扳住牛角,倒拔葱般地送得一送,嘴里叫得一声:“臭驴儿们,去吧!”那匹蠢呆呆的奓角黄牛竟似通了灵性,腰腹一扭,掉过头来,大瞪着红红的双眼,肩肉勃起,鼻翼怒张,一阵“咻咻”的鼻息响过,两只锐角早已触着了率先奔上谷口的那名元兵的马腹!
霎时,只听得“咴——昂昂昂”一阵劣马的暴烈嘶鸣,紧接着便是“哎呀呀”、“唿隆隆”、“哗哗哗”一叠声音此伏彼起,冲上谷口的四骑元兵连人带马溜坡滚石般地从谷口上摔了下来,倒在谷口前的山坡上,兀自“哇呀呀”地嚎叫。
什夫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望了望叉腰站在谷口上“嗤嗤”乱笑的黑大汉,又望了望周围的地势。只见这山径两旁全是嶙峋乱石、莽莽荆棘,眼下,这黑脸汉子挡在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硬冲既然吃了苦头,只好来软的了。
想到此处,什夫长下马扶起那汉人向导,一把扯下套在他颈上的那顶破草笠,附在耳边“叽哩咕噜”地讲了一阵。那向导点点头,一边哼哼唧唧地揉着颈项,一边朝站在谷口上的黑大汉叫道:“那位大哥,既是缺银子花,俺这位长官讲了,只要放弟兄们过了这谷口,十两八两尽给便了!”
黑大汉这会儿却上了劲儿,呵呵笑道:“你家黑爷爷适才给你们这些臭驴儿们一点面子,你们要逞凶抖狠,这阵仗一拉开,俺便不收买路钱了!”
那向导忙问:“大哥不收买路钱,那是想要何物?”黑大汉双目暴睁,骂道:“你这不要祖宗不要面皮的奴才!
俺要你们哪一匹臭驴给俺磕了响头,方才放你们过这道谷口!”
那向导回身朝什夫长咕哝几句,什夫长骂了一声,旋即叹了口气,朝那向导背上搡了一把,喝声:“你上去,先磕头!”
那向导扭捏一阵,只好期期艾艾地走上谷口,朝着黑大汉“嘣”地磕了一个响头,便欲站起。
黑大汉一声怒喝:“慢着,磕个头便想了事,哪有如此便宜的买卖?俺这生意向来是论百论千做的,看在这山口上不平坦,磕一百个响头让你走!”
那向导一听吓了一跳,正欲分辩,黑大汉手臂一扬,他立时觉着一股骇人的巨力压着头颈直栽向地面,慌忙中急忙双臂前伸,打算双手着地,免得撞个头破血流。哪知他快,黑大汉比他更快,就在他双掌即将触地之时,黑大汉左脚一勾,他的两臂仿佛被人凭空攥起,只听“砰”的一声,额头早磕到地上。
这一下磕得委实不轻,额上立时耸起一个血疙瘩,脑子“嗡嗡”直响。他哼哼唧唧抬起头来正要告饶,一触到黑大汉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讲价钱,俯下身去,“砰砰碰碰”地磕起头来。
此时,伏在丛莽中的施耐庵却再也耐不住了,这帮为虎作伥的朝廷鹰犬确该受罚,可眼下身负重托,似这般一个头一个头地磕下去,岂不要耽误大半日行程?!
施耐庵默忖一阵,忽地记起行囊里宋碧云赠给自己的十支“流萤箭”。于身,他轻手轻脚解开行囊,从里面摸出一支短箭,心里叫一声:“如意子休要误我!”朝着谷口上那匹悠然兀立的奓角黄牛脱手掷去。
此刻,那黑大汉双手抱肩,兀自眯着双眼看那“砰砰”磕头的“向导”,嘴里得意洋洋地“一五、一十”地数着。忽听得耳畔“哞”地响起一声牛鸣,身后的老黄牛仿佛着魔一般踢踢踏踏地撂起蹶子,大吼一声,挣脱了黑大汉手中的牛缰绳,发狂般地奔进了丛莽。
这一下变起仓猝,黑大汉再顾不得去数磕头的数目,冲着元兵们骂声:“便宜了你们这群臭驴儿!”转身连连高叫着“黄牛兄弟,等等俺,等等俺!”撩开大步疾疾地追了下去,霎时便失了踪影。
黑大汉走了许久,什夫长方才回过神来,嘴里骂了声“村牛”,马鞭一挥,率着一队元兵奔上谷口。大道上立时卷起一股黄尘,直卷向肥城方向而去。
施耐庵叫声“惭愧”,忙忙地从路畔丛莽中钻了出来,拍打干净身上的草泥枯叶,大步奔上了谷口。他看看天时,早已是傍午时分,好在这谷日前耽搁得不久,天黑之前尚可趱赶三四十里路程,他认准了方向,拣着朝西的小路飞也似地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