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摹!�
她的心里酸酸的。他变化很大,不是老,尽管他的脸部的轮廓没有变化,却有一种不满,冲动、面具般的迟钝,曾经的湿润,天真和幽默的喜悦以及带有一股子动物般的狂热不见踪影。都怪我老要写什么小说,没把你照顾好,我来
照顾你吧,帮你做饭,洗衣。她说。在做妻子这件事上,她觉悟到了自己的不合格,但是他不领情,冷漠地反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子是活该?
这是暂时的,再说,这是在创业,又不是永久的居留。接下来她说,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你这充其量只叫卧薪尝胆,你看你这儿规模多大,我都不相信这大片的花木都是你的,我是真心佩服你。
佩服我辛苦读了那么多书又变成了农民?
田园发起火来,你不是农民,你在创造自己的事业。话说回来,就是农民又怎么样,很丢人吗?那你娶了我是不是也嫌丢人?到我家去是不是嫌那地方丢你的人?她说着说着来了气。
他说,我知道你在同情我,你以往可没这么多好听的话,我不需要。
饭后,他说,我应该帮你找一个旅馆,他说。
为什么?她有些错愕。
你也看见了,我那地方能住人吗?他摊开双手。我带到你镇上去,那里有旅馆。
十分钟后,车子经过一座还没有正式竣工的四层楼房。这是在造一个大型的娱乐城,吃喝洗睡一条龙。康志刚说。
这儿开餐馆、桑拿为农民服务吗?他老婆问。
农民不需要这个,有钱人才需要。想不通是吧?原来现在许多有钱人不愿意在大地方张扬,专门找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修身养性来着。
修身养性应该到大自然中去,到湖光山色中去,这儿养什么性啊?
别看表面不起眼,里面什么名堂都有。康志刚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经常打我们的牌呢。说什么进入新天地,奇花异草尽受眼底广告上就是这么写的。你瞧瞧,不是说我的花木嘛!他为自己的诙谐得意起来。他的心情突然有了好转。
还是住你那儿吧,我不习惯。田园说。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康志刚说,花点儿钱不算什么。他已经从车上下来。
为什么你能受得了,我却受不了,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知道?她突然激动起来,冲着康志刚叫起来。
她一叫,对方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看看她,然后无声地钻进车里,把车直接开回了自己的住地。
她收拾房间时,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一地灰尘弄脏的是他的手,瓶瓶罐罐在挪动时发出叮铃哐当的声响。他说,你瞧瞧,这好像不是我原来的想法,跑到这鬼地方来受苦,对农民们低三下四,让那些人看我的笑话。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整理,希望屋子干净了,他的心情也好起来,她先是把垃圾送到屋外的垃圾堆,然后又把被子拆下来洗,蹲在地上把地擦得铮亮,可是他根本不看这些,只顾一个劲地抽烟,一会儿工夫,屋里的烟雾
就满了。
九十一
她打开窗户,你应该振作起来,这其实不算什么,你总有干大的一天。
她的话没有起到稳定的作用。他叫道:干大还不容易?我不是在短短几个月就干得这么好吗?可这有用吗?那些小人三下五除二地搅和,一切不都完了吗?
你能不能把这些事情忘掉?能不能重新开始,就当自己刚刚创业?
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度日如年。
她一气之下,拎起包就出了门。但是往外一站才想起到汽车站还有好几公里的路。天快黑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城的车。她觉得自己有点儿不理智——跟他一样不理智,她想散散步就回去,但是后面一直没有人追上来。她放慢了脚步,
甚至停了下来,但是直到最后一班回城的车发动,康志刚仍没有露面。
事后,她进行了反思。她想像他顶着草帽在泥土上走来走去,想像露水打在他的脚上,想像他蹲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想像他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屋里很冷,但没有空调,像当年的地下室一样,不过,那时至少是两个人
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此刻,她发现,他过去那种风风火火,意气风发是多么可贵的一种精神,令人怀念。
小说已经完稿。雷向阳说他认识一些文学界的朋友,她把稿子交给他后有了去乡下的打算,可是康志刚一点儿欢迎的意思都没有。
元旦前一天,当她正在陪田甜买家具时,康志刚突然打来电话:现在你愿意生孩子吗?她感到突然,这个话题好久不提了。她愣一下了,问:为什么?
为了证明你还爱我。他立刻说。
这不用证明,爱就是爱。她说。
如果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会想着为他生孩子,而如果一个女人明明知道她丈夫特别喜欢孩子却又不肯替他生的话,那么,男人有理由怀疑她。对方说得很快,像是背台词。
不,这不对。她说,爱一个人跟生不生孩子没关系,一个女人可以生许多孩子,可是不能说明她是因为爱情,这不是一回事。
以前他们也这样翻来覆去地讨论生不生孩子的问题,她从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借口,但是他都放过她了。这次,他却没有,他说:所以我不相信你爱我。
她说,我愿意去乡下陪你。
他则不依不饶地说:那么,你答应生孩子了?
不,她说,这不是一回事。
这次通话的结果仍然是不欢而散,她甚至听到了他少有的冷笑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康志刚睡在她边上,讨好她,要求她帮他生个儿子。她三番五次地拒绝后,他开始翻脸,双手扯住她的头发,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你到底生不生?说,你到底生不生?
她尖叫着从梦里醒来,大汗淋漓。
婚纱店里名堂真多。
田甜拍婚纱照这天,天气乍暖,没有一丝风,仿佛专门成全这个爱穿婚纱的女人。三位新娘坐成一排,坐在化妆镜前,屋外闪烁的反光透过玻璃照到人们的脸上,照见准新娘细嫩的肌肤,幸福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洋溢在店堂里的
每一处。
田园出神地看着妹妹,电吹风吹乱了她后颈窝新生的短发,吹动了她白色婚纱的花边,吹得她羞涩地笑。相比之下,雷向阳太不自然。他刚理过发,往常那长及肩膀的头发全不见了,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但是神情很不自然,有股
别扭劲,跟新娘反差太大,像是没有经过场面的人。婚纱店里气氛真是善解人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新人们夸得十全十美;田甜不停地试衣服,穿了白色的又穿红色的,穿了现代的又对古典的感兴趣;室内拍完了,她还想拍外景,布
景上的花草和小桥流水都太假,糊弄不了田甜;经过谈判,摄影师答应将三队新人带到公园。田甜最坚强,她走在前头,看到一处好的背景就往前一站,把位置站好,等雷向阳过去。田甜的皮肤因为足足的幸福透出粉红色,娇嫩新鲜,
真正是粉墨登场。游人们目光一亮,赞赏夹杂着嫉妒的目光纷至沓来,到处都是眼睛,那些目光组合成强大的电波,随着田甜一路款款而行。田甜百感交集,她想到当年穿着爸爸军绿色旧裤时的辛酸;想自己在医院的病床上帮老太太端
屎端尿的委屈;想住在地下室阴冷风中的阵阵哆嗦。这一时刻就是替她报了二十多年的仇,而这上无数陌生的游人就是她报仇雪恨的见证人。田园想起了康志刚站在市中心的一套豪华公寓前发誓:将来一定让你住到这里来;想到他两手
空空、一无所有却依然豪情万丈。这一切都像是陈年往事了!其实不过才四年时间!她的内心,就像一只被倒空了大米的米桶,空空荡荡!现在他在哪里?不知心情是否好转?对自己的气是不是已经消了?她惆怅起来,思念变得更加强
烈。
等到新人们拍好照回来时,她突然有了主意——去看康志刚。
难道不应该吗?现在,他受到了挫折,她就应该姿态低一些,不能对对方的言行过于计较,她有理由相信他会回到过去——回到过去的热情奔放,回到过去的体贴入微,回到过去的相依为命。
她匆匆对妹妹和雷向阳解释几句就先行离开。她去菜场买了一只鸡,回来后迅速洗净,炖好,装进保温瓶中,又到衣柜里翻出一套十分喜欢的衣服穿上,匆忙上了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路上很顺利,车上的人很少,她捧着盛着鸡汤的保温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