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是,这件事没有结束。第三天,她自己打去电话,约了见面的地点。她了解的第一件事不是关于那女孩的身世,而是对她的职业产生了极大的疑问。你确定她是小姐?她反复地问了好几次。
如果说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只能是她的身世,而不是她的职业。我们不能指望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奇迹,惟一的奇迹是面对问题,尽快解决掉。
雷向阳在说这话时,态度极其严肃。本来,这件事情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作为一个消费者,他曾开玩笑地说自己是取之于娱乐业,贡献于娱乐业。大家都知道他不太在意金钱,开酒吧是因为自己对酒有极
度的喜好。他没有女朋友,到目前也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关于他的生活可以用放浪形骸来形容。这是一个好办法,醉在陌生的温柔里——他的原话。
但是现在,他的态度有了改变,他严肃起来。田园很难想象一个一贯随心所欲的人对待此类事情的真正态度,所以他的这一副面孔显得不真实,这不能不使她对他怀有戒备之心,但是他的话里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她渐渐在他的严
肃跟前安了心。你只能通过他——请求他保守秘密、找到真相并且把问题解决掉。别无选择!
她连续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没有勇气告诉丈夫。怎么跟他开口呢:我找到了那个妹妹,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我用米汤山芋水喂大的那个,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褐色的,皮肤像白种人,对,后来被送了人,她是雷向阳发现的,她现
在是个小姐!
“小姐”!这个词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令人难以准确定位的词。那个襁褓中的、嗷嗷待哺的、皮肤白得跟洋人似的妹妹——如今是一位“小姐”!她没法将两者联系起来,她强令自己面对事实,可是事实更像一个从小到大不断持续的噩梦。现
在,镇定没了,对眼下生活十分必要的勇气和冷静没了。她忍不住站起来,逼视着雷向阳,仿佛是他在制造一场噩梦,但是对方平静地回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奇迹!她不再打探什么,坐下来一言不发,好像专心致志地等待噩梦醒来。她
终于承认——这个被称小姐的人就是当年那个被放在床底下听从命运摆布的小妹妹。
经过商量,他们决定在这家咖啡馆里跟妹妹见面。她将跟妹妹进行一次长谈,也许有相认的喜悦,还有眼泪的纵横。她准备听一个关于被遗弃女孩的悲惨故事,还准备了许多安慰和鼓励的言语,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足够的宽容之
上,宽容她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了“小姐”,更重要的是,她会将妹妹从泥潭里拉出来,要求妹妹彻底忘掉过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如果能够,她还将对所有人隐瞒这一切,这需要雷向阳的配合。从目前来看,他是配合,作为成年人,而且有着长期置身于繁华都市的经验,相信他能够替自己保守秘密,虽然他可能不认为这算什么大事儿,但站在朋友的角度一定
能够做到配合。正如她绝对不能允许康志刚过雷向阳一样的生活,但却允许有雷向阳这样的朋友一样,这是一种默契。她没有对康志刚特别警告。他应当知道:“我们俩,我们在城里,但我们不能跟他们一样,我们有我们的规则。”从他们
相识相爱的第一天起,就基本已经确定这一点,没有过多的言语,这是一种默契。“我们是饿着肚子长大的,我们是有苦难的。”这是至关重要的共同点。“这不是我们的地盘,但我们将能够生存下来!”这是他们的信念。这就注定他和他的
朋友在许多方面不能步调一致,甚至背道而驰。他们心中有数,这是命运决定的,无须言说,她这样理解。
但是现在,命运给了她一种新的安排和考验,让她接受失散二十年的妹妹。她同样得接受下来。虽然到目前为止,她仍旧是个陌生人。她在脑子里努力勾勒她的形象。保留在她记忆里的妹妹的信息少之又少:她给了一户姓陈的人家
收养,男主人是个瘸子,他老婆眼睛不太好使,他们不能生育。尽管雷向阳形容得很明白:她和你几乎一样——普通话里的方言、走路的姿态。你们惟一不同的就是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白种人似的皮肤。
四
她回过头向着窗外。她的目光可以看得很远,街对面的新房刚刚在装修,马路也要拓宽,两边的梧桐被一棵棵放倒,工人们张开嘴,大口喘气,外面一定很热。
她知道这是令人羞耻的事实,但是不能回避。坐在茶室的玻璃窗前,她的脸色仍旧那么不自然,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或者更复杂一些。
那个女孩子从对面的街角出现,朝这家咖啡馆走来。田园和雷向阳同时注意到那女孩与众不同的模样,确定她就是自己要等的人。田园站起来,但是很快意识到此时迎接为时尚早,从马路对面进入这家茶室,至少还要三五分钟的时
间。她重新坐下来,为了掩饰紧张,她端起桌上的咖啡,狠狠地吞了一大口,眼睛则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身影。
在人头攒动的世界里,这个女孩——她告诉雷向阳她叫白雪——显得那么出类拔萃。首先吸引眼球的自然是那满头明晃晃的金黄色头发,如果她没有露出白得扎眼的胳膊和大腿,她的头发会让人觉得是刚刚由某个发廊制造出来的时新玩艺
儿。然而她那白得触目惊心的皮肤则印证了她的头发绝非人工,人们会在瞬间断定她是来自异域的留学生或者旅游者。在观察来往车辆时,她的脖子动来动去,头发也随之飘扬,露出细嫩的、瓷器似的青白的脖子和手臂。她穿着一条血
红色的裙子,裙子窄窄地捆在身上,短得要命,把她的挺拔、厚实的胸脯和小小的腰身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两条修长的腿亦白得令人心惊,仿佛故意要让人心惊似的,它们露出来,叉开来,又缩回去,漫不经心地动来动去,使她整个人
流露出非同一般的风情。对,非同一般!她白得耀眼,白得高贵。她肩上背着一只红色的小皮包,款式别致,跟她很般配。一刹那,田园怀疑起自己来,这是我的妹妹?因为激动,她的脑子不能思想,她忘记了雷向阳给出的事实:这是
一个小姐。她看到的是一株美丽的奇葩。尽管她想象过,可是现在她才发现真正的美是不可想象的。她想看清她的脸,可是六月的热风已经吹起那满头的灿烂将她的小脸儿遮住,看起来不甚分明。
一时间,她无法想象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真和自己一样吗?进入她脑子里的却是一张婴儿的脸——那张曾经在她的怀抱里生活过一个月的小婴儿的脸。然而,那也是一张渐渐模糊了的记忆里的脸,同样不甚分明。
很快,车流过去,白雪正待跨过马路边上的花台,这时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急速而来,骑车小伙子的视线老远就被这位非同寻常的姑娘吸引,忘记了关照手上的扶手,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终于在接近的一刹那突然擦到了她的手臂
,好在他及时地用身子纠正了一下,随即张皇失措地加速而去。受到惊吓的女孩立在原地,抚摸着被撞到的手臂,嘴里向远处叫了声什么,然后抬起脚做了一个踢过去的姿态,才恨恨地向马路对面走来。
由于带着怒气推门,人还没完全进来,就放开玻璃门的把手,致使把手的弹力一下子弹到来不及进屋的那只左手。她哎呀叫出了声,叫声之大令人诧异,五官拧到了一起,几乎使整个咖啡馆的客人都侧目注视。她对齐刷刷聚过来的
目光不以为然,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她人刚进门,眼睛就迅速向四周展开,很快她发现了向她挥手的雷向阳,快速地奔到跟前,一只手按住桌角把被撞的手臂伸给雷向阳看:“大哥,刚才真倒霉,被车子撞了一下,还好不算怎么痛,渴死
了。”她的声音轻快、跳跃,怒气像是在门口被滤掉了。
没等雷向阳答话,她已经拖出那把收在桌子底下的椅子,她使的劲过大,椅子撞到桌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她伸一下舌头,仿佛这巨大的声音吓着了自己。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坐下来。侍者刚刚走近,她就为自己叫了一杯咖啡,
此时她的脸基本上恢复自然。田园咳嗽一声,对方这才把眼神对准她。田园轻轻地笑笑,像是给对方一个印象又像是肯定一种事实。小姑娘先是瞪大眼,然后张开嘴,渐渐地眉头也皱起来,一时间她的脸上写满好奇,疑惑,糊里糊涂。
很快她调转注意力,把桌子上的糖包统统打开,倒进咖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