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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头把门掩好了,还没有完全坐稳,就悄声对八师兄说,你要赶快离开这点。
八师兄立刻明白了。一个外乡人,无根无底的,突然有了几十万!
什么时候?他问。
就是这时候,老头决然地说,趁着消息还没有传的很开,赶紧走,要不然,你不在这里把这点钱赌光,你是走不出偏偏镇的。
八师兄完全明白了。他突然想到了金花,一阵剧烈的不舍穿胸而过。老头看穿了他,严厉地说现在顾不得任何人,来日方长。
那么我的提琴呢?八师兄猛然想起,心中又是一阵紧抽。
更是拿不得,你一拿,别人就会看出你逃跑了,放在这里,没有哪个会看它一眼的。
想想本来也是的。只是他至今还没有同自己的提琴分开过。他想这是一支世界级的名琴哪!
好吧,他说,我怎么个走法?
老头从墙角扯出来一只背篼。看来老头是早有准备的。
把那一口袋钱放进背篼,老头又往上面放药材。八师兄说大爹你应该拿一份钱的呀,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一把又将袋子扯出来。
老头把口袋按回去,笑一笑说我不靠分你这一点钱的,你拿去打你的天下。八师兄看他说得是那样真诚,遂不再勉强。不但如此,老头还给了他一把零钱,说这够你住进招待所了。老头用一块大塑料布蒙住背篼口,又用绳子扎紧了。一眼看去,是一背篼药材。
然后两人又回到桌子旁坐下。老头蘸着茶水给他画地图:
连夜从偏偏镇往东,但不能去昆明,到了卒街镇突然望北边拐到保山。保山是个大地方了,你要在市政府的招待所里住下来,窝上两天,不出门。然后从北边的大理、丽江、四川的西昌,从成都回到重庆。进了四川你不要坐汽车,坐火车,所以从成都绕,不直走宜宾过。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9(4)
八师兄一一记下了。
你把背篼背上,跟我来,老头命令道。
一老一小横着穿出镇子,来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汽车修理厂。院子角落还亮着两个灯泡,几个脏兮稀的小工还在敲敲打打地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坐在油桶上抽烟,一眼看见老头,立刻走过来。
八师兄想,一定也是先说好了的。
就这样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客车。那个装了巨款的背篼让老头随随便便往个座位下一塞,然后说了句“拢了,发个电报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子发动了。八师兄就这样对收留他又让他发了横财的边陲小镇不辞而别了。
两百来公里,六七个小时,车上的两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保山到了。
八师兄依言,窝了两天,在第三天开始北上。
在火车进了四川之后,八师兄内心稍安,开始想念金花。
奇怪的是,他的脑袋里老是盘桓着一首同金花毫不相干的歌,不,确切地说,是旋律。
但是那旋律的确是有歌词的。
延水浊,延水清,情郎哥哥去当兵。当兵呀要当抗日军,不是好铁不打钉。延水清,延水浊,小妹子来送情郎哥,哥哥你前方去打仗,要与鬼子拼死活
这个歌叫《延水谣》,旋律非常甜美,听了女人唱出这个歌的男人,不可能不产生去报名参军的冲动。八师兄先是在一本中国音乐家编的小提琴初级教程上作为练习曲拉奏,深深喜欢这个旋律,后来偶然地知道了歌词,更是为之震撼。
这歌每段后面有副歌曰:妹在后方忙生产,冬有棉衣夏有粮,莫替妹难过。
有一刻他产生了怀疑:我是不是应该就呆在她的身旁?一起到了那种病的后期,一起服了那种药酒死去,他八师兄是决不畏惧的。凭心而论,自己爱金花胜过爱公主。
老头会告诉金花一切的。金花也说过很多次,你一有了钱要赶快走。她决不会埋怨他的不辞而别。她还说过,你应该在我还很漂亮的时候离开我,不要再见到我。这话她只说过一次。
…列车一会儿钻洞子,一会儿又钻洞子。八师兄明白自己正在从云贵高原回到四川盆地。他想起了古谚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10(1)
八师兄用那笔赌石得来的钱,开始了他经商的生涯。渐渐的,他已是小有名气的大老板了。
现在八师兄做的是家用电器。他有三家店子,其中一家就在最为闹市的解放碑地段。而且距他作为前首席的歌剧院只有百米之遥。
他每天都可以看见他旧时的同事从店门前穿过。有乐队的,有演员队的,有舞台队的,当然也有坐办公室的和伙食团的。几乎所有的前同事他都看见了。
开始他很希望他们能来买他的电器,买台冰箱吧,买台彩电吧,买台空调吧——我一定给你真正的好货(我是知道这里面的秘密的),而且不赚你的钱——我只收回成本。
但是没有,一个也没有。他们甚至根本不进店子里来,就在门口同他寒暄两句,然后落荒而逃。
如是三番,他明白了,他们没有钱。
但是,他错了。那天他终于看见老邓路过,就叫住了他。没有老邓,就没有昆明圆通寺的贾和尚,就没有边陲的偏偏镇和赌石大王也就没有他八师兄的今天。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吃水不忘开井人。他坚决地把老邓拖进了一家海鲜酒楼。
上楼梯时老邓嘟哝,海鲜也没多少吃头。八师兄想他可能是客气。海鲜比较贵嘛。点菜时他说来一斤白灼虾,老邓大吃一惊说要那么多虾来干啥,好难得剥。
八师兄就明白自己低估了人家。吃虾蟹刚刚开始时髦,男虾女蟹的概念刚刚普及,人家已经吃得不耐烦了。
问喝什么酒,答就喝点啤酒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整白的。八师兄也就明白了,老邓也并没有闲着。整白的,就是喝白酒吧,某些时候不得不拼酒,拿身体换需要,就是这样。
果然,老邓在昆明和重庆之间已有一个生意网络。
但是他仍然是歌剧院乐队的首席大提琴。
平常还练不练琴呢?八师兄问。
练什么?就是有时间也没那个心情了嘛。
乐队每星期还是要象征性的排练两次的,传统的古典乐曲,人人都是指挥棍一下,开始整就是,听得出来,在下面根本没有练的。
能够进这么大的歌剧院的人都不是笨蛋,工资虽然没有几个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没有哪个真的吃不起饭。
八师兄问起这个那个的情况,老邓一一告之:做乐器生意的、做舞蹈用品生意的兼职卖保险的、离了婚另嫁的、去当二奶的、办培训班的、在酒店夜总会串场子卖艺的…也有贩毒被抓了的,也有贩毒还没被抓的但只要通知排练或演出,都还是来。
八师兄点点头,说这样才正常,只不过艺术就完了。
老邓说哎呀完了吗就完了嘛,老实说这世界上实在没有哪样东西是非保住不可的。艺术吗,说起来是十分的高雅,其实只是你那几个喜欢的人在那里希奇,一般人理都不理你。
但是以前的人对艺术要重视一些,八师兄有些不甘心。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毫无兴趣了。做生意上了路的人,要回头重拾艺术,基本已不可能。心态回不去了。
以前吗,没有多少娱乐嘛,现在娱乐样式这么多,又轻松不费力,人家凭什么要费力来听你这个搞都搞不懂的东西嘛!凭什么?老邓激奋地拍着桌子,好象他是民众代表。
八师兄不禁笑起来。他问,你是科班罗,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说丢了就丢了,有没有失落感啊?
有嘛当然有的,时不时的要来一阵子,但一会儿也就无所谓了。象我们这种人,上不上下不下的,又成不了顶尖级的大师,又得不到民间的接受,硬是一天到晚把你那根弓子提起,有什么意思?
你比我想的还多,老邓,我还是首席小提琴,说丢就丢了,也没球去多想那些。你是深思熟虑想透了的呀!
不不不,老邓一个劲摇头,这个不算透。我给你说我真正想透了的是什么。
是什么?
艺术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怨不得民众,完全是我们搞艺术的人自己造成的。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10(2)
恩?愿闻其祥。
艺术这个东西是怎么产生的?是从娱乐那里来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群人里,有了某个人会玩一点别人都不会的花样,比如吹口哨,比如用棍子在一个盆子上敲出节奏,比如用泥捏出个人人马马的,大家感到有趣。娱乐就产生了。这个阶段,我们可以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