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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6-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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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的前几天,爸爸每天都有意无意地去各个印刷厂门口走动。爸爸的心血没有白费,有一天,他果然遇到了一个印刷厂的厂长。一看见他,爸爸就把头高高地仰起来,把嘴唇高高地翘起来。那个厂长还不知道爸爸要去广东的事。他笑着打趣爸爸说,艺术家,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凡间来?爸爸用眼角瞥了他一下,鼻孔里“哼”了一声。那个厂长看爸爸这个神气,就故意逗爸爸说,你是不是想到我的工厂里来打工?那个厂长嘿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真的想来的话,我就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让你进来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的臭脾气一定要改过来,否则的话,就是你弟弟求我我也不会要的。爸爸这一次的脾气倒是出奇地好,脸上也没有像温度器一样升起来,指头枪也没有戳过去,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伸出两根指头遥指着他说,你给我记好了!到底是谁求谁还不一定呢!爸爸说,你信不信,不出半年,跪下来求的人是你而不是我?那个厂长哈哈大笑着说,跪着求你?对对对,我跪着求你,我现在就跪下求你好不好?爸爸说,错没错不要紧,你现在也不用跪,你记住今天自己的话就行了,到时候有你跪的时候。说完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以后,爸爸跟着二叔,悲壮地、满怀信心地下广东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十五天以后,爸爸竟然“光荣”地回来了。 
  是二叔把他护送回来的。因为爸爸的一条腿断了。头上用纱布包起来,纱布上的血迹都已经发硬发黑。问爸爸是怎么回事,爸爸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一句话不说。最后还是二叔说了,他说爸爸在广东那边跑业务,臭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那边的人说他带出去的样品不行,爸爸不让他说,那边的人偏要说,爸爸立刻就下态度了,他说,你要再说老子就揍你了。那个人还是说。爸爸言而有信,就揍了。结果那边一下来了好多人,把爸爸按住一顿死揍。结果就把他的腿打断了。 
  爸爸回来后,休息了半年多,事情慢慢就过去了。但是,只有我们家里人知道,事情并没有过去。爸爸的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第一个变化是爸爸从广东回来了之后,变得很少说话了,甚至于是不说话了。整天凶着脸,随时准备骂人的样子。却总是引而不发,一副便秘的样子,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我们看着也非常难受。我们这时倒是希望他狠狠地骂我们一顿,就是让他揍一顿也行的,但他就是“引而不发”。第二个迹象是爸爸的那个东西被广东人打坏了,小便就跟滴眼药水一样,滴一点滴一点,每滴一点,爸爸的身体就跟被针扎了似的抖一抖。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爸爸不能跟妈妈做那事了,这事爸爸和妈妈都没有明说,但我们经常在夜里听到爸爸很重的喘气声,还有床晃动的声音。喘着喘着,突然就停住了,接着就传来妈妈的哭泣声。从那以后,妈妈就不断地给爸爸煎各种各样的草药吃,但效果甚微。因为爸爸还是喘气。妈妈还是哭。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的家庭,基本上就没什么和睦可言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二叔跟爸爸合股在信河街开了一家印刷厂。印刷厂办起来后,爸爸被二叔任命为厂长,坐镇本部,负责印刷厂的一切内部事务。二叔自封副厂长,主要负责在外面揽业务。 
  印刷厂里的生意倒是一开始就很上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方面是因为二叔接的业务多。自己的印刷厂办起来后,二叔接回来的业务就不再给别人了。很多印刷厂还是来拍二叔的马屁,叫二叔关照关照。包括那个跟爸爸说过谁跪谁的厂长,也来求过二叔。他来的时候,爸爸也知道,爸爸看见他了。他以为爸爸会给他颜色看。爸爸没有。他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管自己做事。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因为爸爸懂业务。他把自己对待艺术的感情都用到这些印刷品上去了,所有的产品都是他一手设计的,爸爸原来刻字和绘制图像时,以快称著,但他现在设计产品一点也不快了,为了设计一个产品,他往往要好几天不能睡觉。除了设计,爸爸对出片,对调色,对剪裁,对装订,对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爸爸做出来的产品,客户看了都说有艺术气息。 
  爸爸的印刷厂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同凡响的气质。他就连招工人也跟别人不一样——只招外地工人,本地工人一个也不要。 
  第一个来爸爸印刷厂的是一个叫施月琴的女人。 
  施月琴是江西上饶人。她原来跟一帮老表组成了一个团队,做捡破烂生意。施月琴的职务是内勤,负责给组织上烧菜煮饭。施月琴跟着这个组织,全国各地跑了几年。发现前途不大。也就是说,很难有大的作为。到了信河街的时候,她就“思变”了,想找个正经的事情做做,无意之中就找到了爸爸。施月琴还只有三十多岁,多年的体力劳动练就了她健美的身材,换上新衣服后,就焕然一新了。略略施上一点粉黛,姿色就出来了。用通俗的话来表达,她是一个美少妇。她的美是属于健康美。是浑圆的,是饱满的,是肉色的,是有气味的。对爸爸这个年纪的男人相当有杀伤力。施月琴找到爸爸的时候,爸爸的印刷厂还没有开工。施月琴把自己的意思跟爸爸说了,爸爸问她说,你有什么特长?她说,我没有什么特长。但是我都肯做。爸爸说,什么都肯做就是什么都不能做,我们的印刷厂做的都是艺术品,没有一点技术是不行的。爸爸这么一说,施月琴就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就有点“不要拉倒”的意思了。但爸爸这时问她,你煮饭会吧?施月琴说,煮饭怎么不会?我差不多从懂事起就会煮饭呢!爸爸说,那你就留在厨房煮饭吧! 
    很难说爸爸不是看上施月琴的美色。印刷厂还没有开张,工人还没有招起来,弄一个人来煮饭烧菜干什么呢?爸爸毫不犹豫地把施月琴留下来,可见他是另有所图的。 
  其实,这个时候,招外地工人已经是比较方便了。信河街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印刷厂,一些职业介绍所也应运而生。很多外地人闻风而来。职业介绍所每天都领一大批的工人来让爸爸挑选。 
  所以,施月琴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自从施月琴来工厂后,爸爸对她相当照顾。话如果倒过来说,也可以说施月琴对爸爸相当照顾。从工厂的筹备开始,爸爸就吃住都在厂里。爸爸的饮食起居都由施月琴来安排。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但是,有一天,爸爸居然上街去了,而且做出了一件让人不齿的事情来。自从工厂办起来之后,爸爸基本上就不回家了,上街更是稀罕。而这一次,爸爸不但上街了,而且去了一个商场。爸爸在商场里的女装专柜瞄了又瞄,对一条裙子爱不释手。那个店主问爸爸,你给谁买?爸爸不说。他只说,穿裙子的人有一米六十五的个子,不瘦也不胖,他问店主说,这样的身材要穿什么型号的裙子?店主问他,穿的人有多少年纪?爸爸说,三十多一点点吧!店主就取了一件中号的给爸爸。爸爸对店主说,你把裙子包好,要包得漂亮一点。 
  妈妈也听到风声了。据说爸爸已经跟施月琴睡在一起了。表面上,爸爸是吃睡都在办公室里。施月琴在食堂里。但有些事情私下里是很难说得清的。因为爸爸的内裤都让施月琴洗了。施月琴每次都把洗爸爸的内裤当成光荣的任务来完成,工厂里的工人会逗她说,施月琴,你在干什么呢?施月琴很得意地说,我在给厂长洗内裤呢!工人说,你把我的内裤也洗洗吧!施月琴说,好啊!不拿来给我洗你是狗生的。工人就嘿嘿嘿地笑着走了。洗完之后,施月琴挺着胸脯上了工厂楼上的阳台。不一会儿,爸爸的内裤就不亦乐乎地飘起来。这是有目共睹的。 
  这样,说爸爸的闲言碎语多起来了,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爸爸终于像个有钱人了——连小老婆都养上了嘛!但我们知道,爸爸是不可能养小老婆的,他连大老婆都伺候不了,怎么去养小老婆呢?但这话不能跟别人说。很难于启齿啊!妈妈也表现得很有分寸,没有到厂里去闹。妈妈还把我们叫到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妈妈说,你们不要听社会上的谣传啊!你们的爸爸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妈妈还说,这种事情,我们还不能出面辩解,越是辩解,越是黑。如果我们不辩解呢!说不定过两天就过去了。最主要的是,大家对爸爸要有信心。我们当然对爸爸是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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