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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6-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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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胳膊来用袖口很坚决地抹了一把鼻涕,袖口上立刻现出了一种金属的光泽。这时候,小玲听到了咩咩咩的绵羊的叫声。循声望去,见男孩子屁股后面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像男孩一样神情严肃的大尾巴绵羊。 
  日子过得很快。 
  有一天,放羊的时候,弟弟突然大哭。小玲赶忙跑过去看,发现是被草里的一个虫咬着了。于是小玲抱着弟弟往家里跑。小玲从村里的小路上颠簸着跑,浑身大汗,直喘粗气。村里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麦秸烟灰以及猪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跑到家里时候,家里的门关着。一敲,门在里面上了锁。过了一会儿,传出了爹的声音:咋了,奔丧呢你们这两个兔崽子?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爹像一个门神似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并不把小玲往院子里让。小玲抱着弟弟,拼命地歪着脖子往院子里瞅,什么也没看见。院子里空空的。没有见到单脚起跳、一纵一纵在院子里蹦来蹦去的娘。 
  爹一边披衣服一边说:把羊旦抱到村东头管大夫那里。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大门口。听到爹说这些,羊旦哭得惊涛骇浪,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看上去水光潋滟。 
  等小玲跑回到山坡上去的时候,看到山坡的绿草上空空荡荡的。小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来来回回地找。后来,在一个小山洼的地方找到了两只小羊。两只小羊站在那儿,木呆呆的,小嘴轻轻地动着,发出咩咩的叫声。小玲听得出来,它们的嗓子已经哑了。 
  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大羊。在山背后的地方,小玲看到了邻村那个脑袋像地瓜蛋的黑黑的男孩。男孩说:我不知道你家的大羊去哪场了。我一直看着天上的云想事情呢。说完,继续躺在草地上,有点冷漠地看着山坡上空的流云。 
  大羊丢了。 
  领着那两只小羊回到家的时候,弟弟已经趴在院子里,正用一个木棍在掏蚂蚁窝玩。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小玲看到他的灰秃秃的脸上沟壑纵横,依然保留着哭过的痕迹。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看看小玲,又使劲往小玲身后看。同时皱了皱眉头。他说,姐姐,咱们家大羊呢? 
  当天,小玲被爹使劲打了一顿。半夜里,小玲家依然传出鸡飞狗跳的打骂声。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大羊的影子。小玲被爹打得有一条腿有点瘸了,不能去放羊了。于是小玲就单脚着地地站在院子里,看天。小院子上方的天空里一直空空荡荡的。偶然会有几只麻雀凌空飞跃,带来一种生机。每天如此。 
  过了一阵子,有一天,住村西头的三爹突然来了,他对爹说,老四,大帮村的吴拐子说在镇上看见你们家的大羊了,它是不是去镇上找小羊去了。看着像。后天是镇上的大集,不行你找个空瞅瞅去。兴许能见着。哎,说起来一头羊也顶半个劳力了。说完,三爹晃着铜锣脑袋回家去了。 
  娘在旁边金鸡独立地说了句:不行去瞅瞅。结果被爹硬硬的一句话甩过去,差点给砸了一个跟头。 
  一连好几个集,爹都背着一个破口袋,挽着裤腿,去镇上。每回一瘸一拐地站在胡同口看着爹远去的身影,小玲总在想,希望爹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大羊,希望能听到它咩咩的叫声。 
  但每次都是爹一个人回来。进门把口袋扔在地上。然后就钻到黑洞洞的东屋里了。然后里面就飘出了白酒的味道,充满着整个院子。久久不散。 
  大概一个月过去了。小羊们也不吃草了。每天都在院子里咩咩地叫。小玲知道,它们想妈妈了。终于有一天,爹冷着脸从黑洞洞的屋子里冲出来,把酒瓶子向它们扔去:丧门星,明个集把你们也卖了! 
  第二天,小羊们都被爹牵着去镇上卖了。当时弟弟羊旦被娘领开了。小玲记得,那两只小羊的哭声无比悲凉,像是在唱一出悲剧。小羊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小玲。院子里静悄悄的。 
  很久以后,小玲家的日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大羊和小羊们曾经呆过的地方堆满了杂物。像是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存在过它们一样。被爹打过后,小玲的腿开始变得一瘸一瘸的。小玲有时候看着院子里的天空,目光中带着一种愤怒的表情。 
  有一天,院子里只有小玲一个人。那是大羊丢后半年多。站在院子里的小玲突然听到了门外有郞郞当当的声音。接着传来了咩咩咩的叫声。小玲赶忙一瘸一拐地跑到门边,开了门。一看,是大羊。 
  大羊回来了。大羊回来找它另外的两个孩子。 
   
  2005年7月2日完 
  责编杨新岚 


刻字店


       哲 贵 


    哲 贵 1973年生,温州人。曾经发表过小说《音乐课》、《左腿的歌声》等。现在《温州商报》当差。


    爸爸曾经在信河街开过一家刻字店。除了刻印章之外,爸爸还会绘制各种各样的图像。这就非同小可。因为刻印章只是一般的手艺,而能够绘制图像就上升到了艺术的高度。爸爸很看中这个高度。应该说,爸爸在书画艺术上面确实有一手:第一是快,他刻印章像屠夫杀猪,手起刀落,电光一闪,问题就解决了。第二是准,无论什么图像,只要让爸爸看一眼,他就能够一丝不差地刻出来。刻好后,把原来的图像拿过来对照一下,谁也看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可能正是因为这些原因,爸爸滋生了骄傲自满的情绪,一个具体的表现就是,他的作品绝不允许别人提意见。如果有人提了意见,哪怕是善意的,他的脸就会像温度器一样升起来,指头枪戳着那个人说:再说一句老子就揍断你的狗腿……。爸爸这种对待艺术的态度我们可以理解。搞艺术嘛!脾气总要往极端里走才好,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才会跟别人不同。我们不能理解的是他对待我们的态度,他在家里也很“希特勒”,我们刚想开口,他就是一声断喝:再说一句老子就揍断你的狗腿……。这就把艺术跟生活混淆起来了。 
  爸爸刻字店的生意越来越差了。这有两个客观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居民身份证开始普及,人们出门办事不再使用印章。第二个原因更致命,信河街一下冒出许多私人开的印刷厂,人们要画图像再也不用来找爸爸了,因为印刷厂印出来的图像跟真人一模一样,而且是要印多少就印多少。价格也便宜。 
  从内心里说,爸爸很看不起印刷厂印出来的图像,他觉得那些图像是机器印出来的,没有灵魂可言。而自己绘制的图像是有感情的,每一个图像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再说,印刷厂印出来的图像再好,也只是技术好,而自己绘制的图像却是艺术品。这是两个层次的问题,没有可比性。所以,爸爸对信河街以及它的印刷厂们很不以为然。 
  现实的情况并不以爸爸的“不以为然”为转移,刻字店的生意急转直下。爸爸的刻字店是我们全家的生活来源,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也就“急转直下”了。在这种情况下,爸爸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出此下策”,把刻字店关了,跟着我的二叔出去跑业务。 
  二叔是信河街上新近发展起来的能人。爸爸以前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在爸爸眼里,二叔身无一技之长。二叔在信河街什么也没有,没有自己的刻字店,甚至也没有自己的印刷厂。堪称游手好闲。最让爸爸看不惯的是,二叔对什么事都看不上眼,他甚至对爸爸的刻字店都颇有微词,说他“酸溜”,不就是会刻几个字吗?有什么好吹牛皮的。很不屑的样子。二叔是个大嘴,老是吹嘘自己嘴里有雄兵十万,只要一张口,荣华富贵如囊中取物。当然,谁也不会相信二叔的话。爸爸就是第一个不相信的人,他说二叔是“吃西瓜皮的人”。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自从信河街有了印刷厂以后,二叔一下子就脱颖而出了,在信河街受到空前的尊敬。因为他是信河街第一个到全国各地跑业务的人,而且每次都能把印刷业务拉回来。二叔每次回来都跟中了状元一样,所有的印刷厂都想请他吃酒,谁只要把他请动了,谁就有一大笔生意做!所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爸爸就有点恶向胆边生了,他觉得是印刷厂夺走了自己的刻字店,印刷厂就是自己的敌人,如果自己想把印刷厂打败,就要成为像我二叔这样的人。 
  出门的前几天,爸爸每天都有意无意地去各个印刷厂门口走动。爸爸的心血没有白费,有一天,他果然遇到了一个印刷厂的厂长。一看见他,爸爸就把头高高地仰起来,把嘴唇高高地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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