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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们的冷淡只限于表面;内心是十分痛快的。既打击了气焰嚣张的辽军;又惩罚了自以为是的宣抚使。国初两次伐辽战争都被打败了;大家谈起辽事来;不免有点谈虎色变。现在的辽已经不是当初的辽;似乎已经成为一只病大虫;但是大虫的威风犹在。昨夜的胜利;多少灭了一点大虫的威风;初战得捷;常常是更大胜利的前奏;他们希望它能够转变宣抚使的看法;变相持的局面为进攻。可是他们自己没有权利作出这样的决定;甚至连表示高兴的权利也没有。
东路军统将杨可世乍听到消息时;就猛击一掌;直往帐外跑去;不知道是准备去谴责他们还是夸奖他们;结果两样都没有做。他转回身子来;跟自己说:〃好小子;俺早知道他要干出来的。〃事实上李孝忠跟他谈话的那会儿;他已预料到这个。当时他还想过;李孝忠要是不敢过河去;就算不得是条汉子。
宣抚司也很早就得到消息了;并且确实掌握到李孝忠、吕圆登几个参加袭击行动的军官们的姓名。宣抚司是一个这样的行政机构;要他们办一件有利于人的好事;总是拖拖拉拉;没个劲儿;反之;要他们办起有损于人的坏事情来;却是兴高采烈;行动迅速;效率很高。他们一听到消息;就马上派出一个〃袭击队〃前往东路军指挥所来袭击杨可世。他们声势汹汹地要杨可世交出李孝忠来就地正法;还要开具一份参加者的名单;以便按图索骥;一一予以严惩。
杨可世竭力缩小事态的范围;故意把白天发生于河南和晚上发生于河北;主客关系完全相反的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他只承认前者;否认后者。他硬说辽军渡河前来肆虐;戕杀我官兵多人;李孝忠等被迫自卫;击退辽军;辽军略有伤亡;全部事实的经过;如此而已。
〃李孝忠小小的都头;战场上作得了什么主?〃他还说;〃是俺派他去驱走辽军;不必把他拉扯进来。〃
杨可世虽然以作战英勇扬名西北;赖皮扯谎却不是他的专业当行。这一套临时编织起来的谎话;被立里客你一句;我一句寻根究底地追问起来;驳得他破绽百出;无法自圆其说。
〃这一仗是在什么时候打起来的?〃
〃下昼申牌时分。〃
〃在哪里打的?〃
〃河南边二里多路的董家铺子。〃
〃晚上那一仗呢?〃
〃晚上太太平平的;哪里见过仗?〃
〃深夜里河北岸好一场大火;观察颠倒没有看见?〃
〃见他娘的鬼!晚间俺好好睡得一顿大觉;何曾见过什么大火?〃
〃只怕观察睡得熟了;没看见它。俺等几个在司里也都遥遥地望见火光了。〃
〃莫非是辽军半夜里煮马肉吃;柴火烧得炽旺;众位睡眼朦胧;看成了大火?再不然;就是他们营帐里走了水。众位没到过前线;前沿阵地上;到处都有水火;这个;俺哪里管得到它!〃
立里客彼此挤眉弄眼;点点头;表示已经心里有数了。
〃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说——河湟鄯廓;哪里没去过;还说俺没上过前线;杨观察;你真是好记往。〃为首的又追问道;〃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谈;白天董家铺子的一战;观察可曾上报司里?〃
〃众位来得快了;俺这里正待动文书申报宣扼司和统帅部。〃
〃统帅部还待申报?〃一个立里客尖利地说;〃他们是吃了白饭就拉屎——叫做一根肚肠通到底。〃
〃战死者的尸体;可曾遗留在战场上?〃为首的又问。
〃辽军死伤的;都被他们抢回去了。〃
〃我军的伤亡者呢?难道也叫辽军抢去了不成?〃
〃热天炎日;尸首留下来;难道叫它发臭、喂黄狗吃?夜来早就掩埋了。〃
〃这就不对!〃立里客抓住这个把柄;顿时发起话来;〃偌大的一场交战;未经上报呈验;怎可擅自下令收埋?杨观察;你枉自办了这多年营务;却不懂得这个规矩。〃
〃倒不是不懂;嘿嘿嘿!〃另一个立里客奸诈地笑起来;〃这有个名堂;叫做;叫做……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还是小事一段;杨观察;你可当得起'违旨挑衅'、'窝藏钦犯'这两大罪名?〃
〃'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可是要……可是要……的;嘻;嘻、嘻!〃
杨可世的忍耐使用完了;它的储藏量本来十分有限。逮时他突然恼起火来;厉声发作道:
〃可是要什么?你说;你说!〃他的手指一直点到那个〃嘻;嘻、嘻〃家伙的鼻尖上问;〃是俺干了这些事;你们又待怎样?〃
〃这话可是观察自己说的;观察自己承认干了这些;〃一个立里客还不识相地咋咋舌尖道;〃宣相……宣相……〃
〃宣相又待怎样?〃
杨可世蓦地拎起他的铁锏;一锏下去;把一张木板拼成的条桌裂成两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喝声:
〃俺说过的话算数;埋尸灭迹的是俺;下令还击的是俺;包庇李孝忠的也是俺;不干统帅部之事;宣相要杨某的头颅;就从俺脖子上取去;要李孝忠的可不能。俺杨某活着留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动他一根汗毛。狗蛋们听清楚了没有?〃
杨可世一声雷霆;顷刻间就驱散了乌云毒雾。立里客一看他动了真怒;唯恐吃眼前亏;一个个咂唇舐舌地告罪道:
〃小弟等来此;也是奉上级派遣;情非得已。适才言语唐突;误冒虎威;太尉切莫见怪。〃一面诺诺连声;一面倒控着身体;退到戟门口;转身撒腿就溜。
走在路上;他们惊魂甫定;就彼此埋怨起来:
〃都怨你老哥这'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八个字下得重了;岂不知他那个毛躁性子;狗脸翻转不认人。适才不是小弟转篷得快;这台戏大家怕要下不得台了。〃
〃老兄还来责怪于俺;俺早就说过;他是出名的'杨霹雳';连宣相也要担待他三分;不是你们大伙儿嚷着要来;俺岂敢来撩他的虎须?〃
〃休提;休提!事情做出来了;悔也无益。如今且商议怎生在宣相面前销这笔帐!〃
杨可世顶着杀头的罪名;把李孝忠硬保下来。立里客竭力撺掇童贯要严办杨可世;煞煞统帅部的威风。童贯却又一次乖巧地让了步。童贯对于种师道以下的西军高级军官向来是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杨可世是他多年来提拔拉拢的军官;以后还有驱策利用之处;不能逼之过甚;把他完全逼到种师道一边去;对李孝忠的上司种师中更要留个余地。最后结案下来;只把李孝忠办了个革职为兵的罪名;其他参加袭击的官兵一律罚饷一个月;聊示薄惩。种师中、杨可世不能够希望得到更加满意的发落了;宣抚司要维护其威信;这已经算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经过这一案件的处理;原来热气腾腾的广大官兵忽然沉默了。这是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内心之火的沉默;这是一种预示着灾祸的不祥的沉默。有经验的将领们看得出这种突如其来的降温意味着什么;将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①辽官制有两套机构。叫契丹、奚等族的贵族任北面官;掌各部落事;以汉族地主为南面官;掌管汉族人民的民政。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北面官手里。
②委任状。
③在前线临时搭建的掩蔽体称为窝铺或窝棚;规模较大的称为口铺。
④宋人称西夏为河西家。
⑤拽剌;辽军中级军官。
第十三章
(一)
从来没有间断过从辽统治地区逃回来的广大汉族人民;即使在两个朝廷维持着一般和平关系的时期也是如此。这才是真正不愿在异族统治下过奴隶生活的老百姓。自从前线存在着交锋状态以来;辽加强了边防力量;加紧了边境的巡逻盘查;但是利用黑夜、浓雾、他们熟悉的地理环境和辽军防范偶然疏忽的机会;潜行南渡;甚至利用一点武装力量;乘间杀死几个辽的边防巡哨部队、强行渡河的汉儿们却是更加频繁了。
他们中间只有极少数人才带着宋军发射过去的旗榜。旗榜虽然号召他们南归;他们能看到它的机会却是十分有限的;因为旗榜都被契丹军队没收了。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辗转听到过有关旗榜的传说;在辽军中;这件事被封锁起来;严禁彼此谈论。但是在十万大军中;要对这样每天大量公开进行的事实做到绝对的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总是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把消息;甚至把实物外传。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人们回不回来;与旗榜无关。除非是形格势禁;严格的条件限制了他们;否则他们总是要南归的;一有机会就逃回来;好像河堤决了口;水必须外流一样。
一个深夜里;有—大批汉儿①;分成几处渡河;然后集结在一块;没等到天亮;就奔赴宋军来了。这批人中间;男女老幼都有;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他们丢了所有的土地、房屋、家具、农具;除了随身衣服和可以携带的一点细软以外;一切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统统丧失了。他们还不知道今夜可以宿在哪儿;有什么可以捞到吃的;但是他们有着回到自己家乡;回到亲人身边来的坚定信心。他们一碰到宋军;就热情地、兴奋地、迫不及待地跟亲人们讲起他们的冒险史来。一切经历过艰险困难的人;一旦回到亲人身边来总是这样说话;这样把一口口的苦水吐出来的。他们争着、抢着;好不容易才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