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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今天亲眼看到了官家对刘锜恩宠有加;立刻使自己相信他一向对刘锜是抱有好感的;甚至对他是巴结、讨好的。对于官家给予恩宠的人巴结、讨好;这对他好像是一种生理上的需要;肉体上的享受。他既然奉了官家之旨;钦定为向导之职;为什么不把这个刘锜引导到亲密友善的道路上来?
他立刻派两名小内监跑到天驷监去通风报信;这里摆开队伍;让一群小内监簇拥着;找个机会;笑嘻嘻地开口道:
〃太尉②今日荣膺懋赏;圣誊非凡。咱家得以追侍左右;也是与有荣焉!〃
这是个甜甜蜜蜜的药引子;接下去就可以引出一大箩好话;他自己向来就把这些好话当作人参、鹿茸等补品吃下去而肥胖起来的;它们并没有使他产生消化不良症。他以己度人;相信刘锜也一定有此同好;于是摆出一副给人进补品的架势;等候领赏。没想到刘锜只是冷冷淡淡地回答一句:
〃刘某无功受禄;谈得到什么光彩不光彩?〃
〃太尉休得过谦。近日里;官家为了伐辽之事;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今日太尉一来;官家就高兴非凡;荣典迭颁;还将畀以重任;可不是天大的喜讯!〃
这不但是讨好;而且还含有从小道中打听消息的意思;刘锜索性给他个不理不睬。张迪这才明白此路不通;只好换个题目说:
〃昨夜高殿帅③宴请向驸马;济济一堂的贵宾;还传来了东鸡儿巷、西鸡儿巷的三四十个姐儿们。吹弹歌唱;好不热闹!向驸马、曹驸马都曾多次问起;怎不见太尉驾到?〃
〃原来如此。刘某昨夜有些小事;却不曾去得。〃
这又是一颗实心冷汤团;张迪只好挺起脖子硬咽下去。
两个沉默地走完一段路;张迪重新想出一个好题目来:
〃想当年;太尉未来东京供职之前;天下进贡的良马都归太仆寺群牧司掌管牧养。如今禁军用马;通由西军挑选了补上;省得多少转手。只是太仆寺真正成了闲曹;大小官儿只会吃干饭;领请受;朝廷倒是白白地养活了他们。〃
说话涉及到刘锜经营的业务;最后一句还多少有点替朝廷抱屈的意思;刘锜的神色才略为开朗些。张迪乘机扩大战果;继续说道:
〃如今群牧司;冷冷清清;好不凄惶!倒是天驷监里着实养了百十匹好马;用着三两百个小内监伺候它们;天家厩牧;毕竟非凡。太尉是当代伯乐。这些名骥要经太尉鉴赏品评;才能声价百倍哩!〃
〃俺省得什么;〃天驷监中有些马匹;还是从西军中挑来;多数都经过刘锜的手;他也很想去看看;因此谦逊了一句道;〃停会儿去内厩参观时;要烦内相指引了。〃
〃当得;当得!太尉要参观内厩;都包在咱家身上。可笑天驷监的谭头儿;枉自当着这分差使;终日只晓得品酒点菜;哪有咱家对这些御马在行?〃然后他好像决了堤的河水漫无边际地谈起来。他指着宫苑中一块空场;说:〃太尉看那片马球场子;可惜日前正在冬令;闲落了;没人使用。不然的话;咱家奉陪太尉进去看看。内廷的马球演习可妙啦!不说别的;单是那些官嫔;一个个都摒除了内家妆束;换上一套窄窄小小、娉娉婷婷的骑装;侧身斜坐在小骊驹上;追逐着小小的球儿。有时还要演习骑射弹丸;彼此雷奔电驰;卖弄身款。这五光十色的服装;配上镶金嵌宝的鞍辔络头;还有那闪闪发光的银铃儿在箭道上叮叮当当地响着。这个光景呵;可不是一幅艳绝丽绝的《宫苑试骑图》?〃
张迪信口开河地说到这里;忽然掉头左顾右盼了一下;挥手示意小内监走远一些;自己压低了声音;诡秘地说下去:
〃太尉可知道这玩马球的还不止是那些宫女。贵妃和帝姬④们也玩这个。势倾后官的小乔贵妃和皇九子康王的生母韦妃都是从这马球上出身;才遭际官家发迹的;如今官家还要她们驰逐。荣德帝姬的骑术;宫中数她第一;等闲的男子都比不上她。她和曹驸马在这里箭道上赛起马来;驸马老是落在后面摔筋斗。就是为了这个;曹驸马才兼着马军司的差使。官家说过且叫曹晟那厮到马军司习骑三年再和朕的女儿赛马。又曾说笑过;这差使要让朕的这个爱女去当;才算人地相宜;比她男人强得多啦!谁知道差不了一点儿;荣德帝姬就是太尉的同僚。〃
按照张迪的想法;内监们透露有关宫廷的每一条新闻掌故;都是一笔价值昂贵的礼物;现在他讲到小乔贵妃、韦妃;讲到荣德帝姬和曹晟的秘史;这些对于身在马军司当差的刘来说都具有头等重大的意义;他张迪可要拣拣人头才愿送这笔礼哩;但愿受礼的人识货;领他的情才好。
可是他在刘锜沉着的面部表情中;根本看不出他是否对这些新闻感到兴趣;算不算得是个识货知趣的受惠者。
天驷监的执亭内监们得到通报;早就在大门口迎接刘锜。只有头儿谭稹没在家。谭稹一身兼了那么多的差使;什么使、什么使的弄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再加上到处忙着赴酒宴;几天中也难得到天驷监来转一转。有人心怀妒忌地说;他干了这些肥缺;自然吃得饱了;怪不得他本人就像一匹油水十足的高头大马。他说:别人还把三衙⑤八十万禁军的饷项吃空哩!他才不过吃点马粮;算得什么;何况天厩中的御马;一匹匹都养得膘肥肉厚;他哪一点对不起官家?
张迪果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一进天厩;先就陪刘锜去看一座门口标着玉牌;玉牌上嵌了〃八骏图〃三个金字的厩房。天家厩牧;气象不凡;何况这座〃八骏图〃在御厩之中也算是苜屈一指的。所谓〃八骏〃;是经过特别挑选贡呈进来的八匹纯种白马。它们个子的高矮、肥瘠;色泽的明亮、光采;甚至脸庞的样子都是十分类似;现在再加上人工的打扮修饰;更像是一母所生的了。官家亲自按照周穆王的八骏的名字;为它们命名;特别制了玉牌;挂在它们的颈脖上;如果没有这个标识;就很难把它们一一识别出来。
他们又去看了另外一座名为〃五龙会〃的厩房。那里养着五匹颜色各异的名骥;也各有—个漂亮的名字;白的那匹称为〃雪骐〃;黑的称为〃铁骊〃;青的称为〃碧骢〃;赤白间色的称为〃玉騢〃;黄黑间色的称为〃黧騧〃。马匹本身的颜色加上披在它们身上;搭配得非常协调的锦帔;给人们造成目迷五色的感觉。
无论八骏;无论五龙;或者其他的御马;它们—例都是牲口中的骄子;畜类中的贵族;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它们懒散地踢踢蹄子;娇贵地打个喷嚏;有时还要忿怒地扯动背上的皮;甩甩尾巴;命令驯马的小内监替它们搔搔发痒的背脊。这里不但小内监是它们的奴仆;就是有职分的大内监也得伺候它们的颜色;以它们的喜怒为喜怒;这些娇贵的御马只有看见陌生人进来时;才昂首竖耳地长嘶几声;表现出〃天马不与凡马同〃的一世气概。
张迪排斥了所有内监的发言;独自垄断了御马的介绍权。他说自己熟悉御马;倒没有夸张。他几乎背得出大部分御马的谱系、种族、来源、本身的经历、遭遇以及各种特点。他说这匹〃玉騢〃;小乔贵妃骑了几年;本待放出去;后来官家念旧;仍把它留下来;置身于〃五龙〃之中;顿时声价十倍。又说那匹领袖八骏的〃追风〃;额角上有块紫斑;《相马经》上说是贵种的特征;它果然取得超群轶伦的地位。然后他慨叹马匹也有穷亨通塞的遭遇;这里是三分天意;七分人事;好像它们也都是列名在他的《缙绅录》中的大小官儿一样。
他特别引导刘锜去看了一匹名叫〃鹁鹆青〃的骏骡。
官家早年自家经常乘骑的是一匹被地称为〃小乌〃的黑马;因为它联系着官家一段私人生活;因此受到特别宠爱。可是毕竟岁月不饶人(马);它终于到了不得不退入冷宫的年华;如今就让位于这匹鹁鹆青了。
鹁鹆青与张迪已有数年相知之雅。他们各自用了自己的方式向对方打招呼。鹁鹆青从张迪亲昵地抚拍它的臀部的动作中;对整个人类产生了一种偏见。认为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莫过于给它进点〃补品〃。它果然听到张迪用着高级辞令介绍它道:
〃这匹鹁鹆青是官家心坎里的宝贝。它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有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算得是天上的龙种;人间的绝品;童太师整整化了三四年功夫;才把它觅到手;急忙进御。太尉倒要仔细鉴赏鉴赏它;才不虚今天来御厩走一遭。〃
鹁鹆青虽然还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但对于张迪的表情和语气是完全理解的;它一再摇摇自己的长耳朵;表示绝对同意他的介绍。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