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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道不可能违抗朝旨;拒绝出席军事会议;这是没有疑问的。但由于这场军事行动十分重要;官家也考虑得特别周到。他考虑到:种师道已被内定为这个战役的军事统帅;他统率的西北边防军将被全部调去;投入河北战场。要彻底打通他的思想;使他充分理解马政等办理的迄今为止只限于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外交活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将要涉及到三个朝代兴亡存灭的战争;是本朝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军事、政治行动;要给种师道有相当的时间来酝酿、发动全军投入战争;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种师道在军事上一向有自己的看法;有时也会固执成见;譬如去年的两浙之役;就没有能够调动他本人和他的兄弟种师中前去出征。为了排除可能遇到的障碍;官家不愿采用官方生硬的形式;由政府正式下一道命令;强迫他去出席军事会议;而宁愿采用一种比较亲密的私人的形式;派一名亲信赍着他的手诏;面告曲折;宛转疏通;以求必成。这是官家对自己的权力感觉到还没有绝对自信的时候常常采用的一种方式。
——现在官家把这个艰巨的使命交给刘锜去办;认为他是派到种师道那里去最合适的人选。这不但因为他个人的才能;这些年来交给他的任务;无不办得十分妥当合意;更因为刘锜一方面是自己的亲信;一方面又出身于西军;与种师道以及全军上下有密切的关系和深厚的感情。官家深信他此去一定能够完成王黼、童贯等人完成不了的任务;满意而归。可以说正因为官家事前在心目中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出使人选;才考虑采用这个宛转疏通的形式。
这就是官家今天特别起了一个早;亲手撰写诏旨;并且打破常规;这么早就把刘锜宣进宫里来的原因。
口授旨意以后;官家自己骤然感到轻松;他简单从容地草成诏旨;用他的别成一格的瘦筋体字体誊写好;又亲手钤上了〃宣和天子之宝〃和〃御书之玺〃两方玉玺;自己反复读了两遍;又欣赏了自己的书法和图章;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授给刘锜;郑重叮嘱道:
〃自从'海上之盟'以来;此事已谈论了三两年;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卿此番代联前去渭州布意;关系朝廷大计匪浅。但愿卿早去早回;成此大功;朕在宫中日夕盼望佳音。〃
刘锜过去没有参与过这个所谓〃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可是凭着他的官家亲信的地位;凭着他的机智和敏感;早已从侧面听到很多消息。由于自尊(别人没有让他参与秘密);也由于他预料到这将要发动的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所处的地位远远不足估量这个行动可能造成的全部后果;因而他谨慎地对它保持冷淡和缄默。他只是聆取了自然而然地流到他耳边来的秘闻;而不向旁人去打听和追问。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表示过什么明确的意见。现在是官家亲自把这个秘密点穿了;官家交给他的任务;说明官家不仅允许他参与机密;还迫切地希望他推动这场战争;不管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首先就感谢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从他恭敬的表情中表示出他完全能够理解官家复杂微妙的意图;他要竭其所能地去完成它;次不辜负官家对他的期望。
官家高兴地点点头;用一个习惯的动作向侍立的宫女们示意。她们立刻取来事前早已准备好的碧玉酒注和玛瑙酒盅;走到御案前面;官家亲手满满地斟了一盅酒;递给刘锜;说道:〃这是朕日常饮用的'小槽真珠红';斟在这玛瑙酒盅里;色味倒还不错。卿且饮过此杯;朕别有馈赠;以壮卿的行色。〃
刘锜举盅一饮而尽;谢了恩;这时大内监入内省都押班张迪好像从地洞下钻出来似的——刘锜根本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进来——忽然伺候在御座的后面。官家回过头去;用着呼唤狗子一样的声音呼唤他道:
〃张迪;你可陪同刘锜前去天驷监;让他自己挑选一匹御马;连同朕前日用的那副八宝鞍辔;一并赐与刘锜。你可要小心伺候!〃
御赐鞍马;虽是常有的事;但让受赐者自己到御厩中去挑选马匹;却是破例的殊恩。官家还怕刘锜不知道受恩深重;又特别回溯了往事;说四十年前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收复洮、河两州(那确是震铄一时的殊勋);凯归京师时;先帝神宗皇帝曾让他自己去天厩中挑选马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人援引过这个特例。
虽然是官家的亲信;经常受到脱略礼数的待遇;刘锜却宁可官家对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不愿自居为、更加不愿被人误认为近幸的一流;他认为只有这种人才会觊觎非分之赏、破格之恩。他刘锜不愿接受这个。他宛转地辞谢道;自己还没有出过什么力;立过什么功;怎敢与先朝大臣相比;领此过分的厚赏。可是官家的恩典却是一种更巨大和温柔的压力;他绝不允许刘锜对他的恩典再有半点儿异议。他连声催促刘锜快去选马;休得推辞;还说:
〃天下的良骥骏马都荟萃于朕的御厩中;卿可要好好地选上一匹;〃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笑道;〃卿无论今日赍旨西驰;无论异日有事疆场;都省不掉一匹好脚力。朕特以相赠;用心甚深。卿断不可辜负了朕的这番心意。〃
刘锜还待推辞;忽然从官家的微笑中领悟出他的暗示;一道异常的光彩突然从他炯炯的眼神中放射出来。官家高兴地看到刘锜已经领略到他的示意;暗暗想道:
〃刘锜真是可儿;三言两语就揣测出朕的弦外之音。可笑蔡京那厮还在朕面前中伤;说刘锜一介武夫;终少委曲。他怎知道朕手头使用之人;都经朕多年培养;强将之下岂有弱兵?〃官家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在小小的斗智中打败以聪明自居的蔡京之流。因此;此刻他更加喜爱刘锜了;索性进一步满足刘锜的愿望道:
〃朕久知卿在京师有'髀肉复生'之感;几番要待外放;经大臣们谏阻。这遭北道用兵;朕决心派卿随同种师道前去;他的副手;这可遂了卿生平的大愿。〃
官家再一次猜中了刘锜的心事;使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辞恩赏;他带着十分感欣的心情;与张迪一起退出睿思殿;往天驷监去挑选马匹。
(二)
入内内侍省都押班张迪是政宣时期①官场中的一项出色的产品;一个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活跃分子;一件活宝。
既然是内监;在生理上;他是个已经变了形的男子;还未曾变成形的女人;非男非女;在两性之间都没有他的位置。但是这个尴尬的、两栖的生理地位并不妨得他在宫廷和政府两方面的烜赫声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能够恪遵官场上四句重要的格言;身体力行;毫不含糊。
那四句格言是:
要牢牢捧住得势的人。
要坚决踢开那些霉官儿。
要念念不忘地记得应该牢记的事情。
要了无痕迹地忘记应该忘记的事情。
这看来是够简单的;但既然成为格言;就不是每个官儿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做到。有的官儿多少还有点羞耻之心;在趋炎附势之际;不免稍有扭捏;有的官儿多少还有点情面观点;与故人割席时;不免要拖泥带水。这两种人犯的错误;看来不算很大;却与做官的原则水火不相容。张迪对他们是深恶痛绝的。有一天;灸手可热的大内监梁师成问中书舍人王孝迪为何不蓄须?王孝迪回答得果断爽利:〃爷之所无;儿安敢有?〃这样的捧场才算合了张迪的脾胃;他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官场上还有些官儿的记忆力很差;有时忘记了应该牢记的事情;有的则相反;记性太好;偏偏记得应该忘记的事情。开府仪同三司李彦曾经做过杨畏的下属;如今杨畏已退处闲散之地;李彦飞黄腾达;早已躐过他的头顶。杨畏偏偏要倚老卖老;卖弄他的好记性;在别人面前;有时甚至当着李彦的面;提起当年旧事。可笑这个杨畏;在先朝时以善变著名;人称〃杨三变〃;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变得毫不机变了;这就注定他只好坐冷板凳终身。
比较起那些倒霉的官儿;张迪身上的优点就显得那么突出。
他除了从绝对、纯粹的利害关系上来考虑问题外;几乎把身上所有的水分——人情、传统的道德观念、人们的议论等等全都挤干了;它们是从哪个古老的世界中遗留下来的残渣余滓;是自己宦途上的绊脚石;必须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此外;他还具有与最高统治层接近的这个有利条件;谁应该捧;谁可以压;什么是必须的;什么是不必要的;他都能作出正确无误的判断;在捧与压的两方面;他都是由衷地、丝毫没有保留地形之于辞色。他的这种赤裸裸的势利;竟然坦率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他的变化多端的面部表情就像一面兽纹铜镜一样;人们只要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