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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我的请柬上,德·康布尔梅夫人草就一帖,说她后天午后举办一次音乐会。诚然,若在两天前,不管我对社交生活有多厌倦,但能欣赏一番移植到花园中举行的音乐会,对我来说确也是一种快事,费代纳阳光充足,花园里花红树翠,满目无花果树,棕榈树,遍地蔷薇花,一直延伸到海边,海面常常水波不兴,蔚蓝一色,宛如地中海的景观。主人家小巧玲珑的游艇在海上航行,盛会之前,驶往海湾彼岸的海滩,迎来最为尊贵的宾客;等客人到齐,游艇便迎着太阳张开遮篷,当作客人们用点心的餐厅;黄昏时分,再送走迎来的宾客。奢华的排场确实诱人,但开销极大,为了部分填补此项花费,德·康布尔梅夫人想方设法增加收入,尤其是生平第一次出租她家拥有的一处住宅:拉斯普利埃城堡,城堡的风格与费代纳迥然而异,真的,在一个崭新的环境举办这样一次音乐会,素昧平生的乡绅贵族济济一堂,若在两天前,也许我已经变换了巴黎“上流生活”的口味!然而现在,任何乐趣于我都毫无意义。我于是回复德·康布尔梅夫人,深表歉意,恰如一小时前,我让人打发走了阿尔贝蒂娜:悲戚之情使我内心产生欲望的可能性荡然无存,如同高烧不退,彻底伤了胃口……我母亲该于翌日抵达。我仿佛感到在她身边生活,已不象过去那样于心有愧了,我对她也更理解了,如今我已经告别了过去离奇、堕落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现的回忆,往事令人心如刀割,为我和母亲的灵魂戴上了荆棘之冠,使我们的灵魂净化得更加高尚。我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有名副其实的悲伤,如妈妈的——一旦失去心爱的人,内心的悲哀便会彻底剥夺您长久的、有时甚至永久的生活乐趣——也有其他形式的悲伤,如我的,不管怎么说,此类悲切之情只是短暂的,来得迟,去得快,只能等事过许久之后,方才产生,因为需要“理解”事件本身,才能有所感受;这两种悲切之情有所差别;多少人真切感受到的悲哀与此时此刻折磨着我的悲哀,其差别只在于这种无意中往事突然涌现的方式。
至于象我母亲那样的揪心痛苦,我总有一天也会有亲身体会,诸位在后面的叙述中自可看到,但此时尚无体会,也不象我想象的那番滋味。正如一个陪同主角排练台词的演员,本该早早就位熟悉自己的角色,但直到最后一刻才匆匆赶到,需提的台词仅仅读过一遍,该他道尾白时,倒相当机灵,且善掩饰,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姗姗来迟,正是这样,待我母亲到来时,我这种刚刚体味过的悲切之情反给我提供了机会,向母亲表白我心中如何悲伤。她只觉得准是我看到了与外祖母共同呆过的地方(并非如此),触景生情,陡然悲哀。与母亲相比,我所感受到的悲痛微不足道,但却打开了我的眼睛,我平生第一次惶恐不安地体悟到了母亲所能承受的巨大痛苦。我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外祖母去世后,母亲一直目光呆滞,没有一滴泪水(弗朗索瓦丝因此而很少向她抱怨),她的这种目光正是死死盯着回忆与虚无这对难解的矛盾。此外,尽管母亲总是不离黑面纱,但在这个新地方,她愈是这样穿戴,我愈是惊心动魄,惊诧于她内心发生的变化。说她失却了一切欢乐,这远不足于表达,她简直象彻底溶化了一般,铸成了一尊塑象,在苦苦哀乞,唯恐动作太猛,声音过响,冒犯了与她形影相吊的痛苦之人。但是,尤为令我吃惊的是,一见她全身披黑踏进屋来,我旋即发现——而在巴黎从未注意到——眼前不是母亲,而是外祖母。就象在王族里,王侯将相一死,王孙公子便因袭其位,于是奥尔良公爵,塔兰托亲王和洛姆亲王便分别成为法兰西国王,拉特雷默伊耶公爵和盖尔芒特公爵,而生者也往往通过性质不同,但原因更为深刻的继承方式,继死者的财产为已有,成为死者的后继替身,把业已中断的生命继续下去。对妈妈这样的闺女来说,母亲的去世造成的巨大悲痛也许只是提早咬破蛹壳,加速了心爱的人的变化和出现,倘若没有这一危机,加速发展进程,一下子跳越几个发展阶段,心爱的人的出现必将迟缓一些。在对故人的哀悼中,也许存在着某种启示,最终使我们的性格特征出现了相似之处,再说,它们就潜藏在我们身上;哀悼中,特别是我们的能动性一时中止——这种能动性主要是个人的(如我母亲的通情达理以及从她父亲身上继承下来的含讥带讽的快乐天性),只要心爱的人还活在世上,我们就不顾忌发挥自己的能动性,哪怕有损于心爱之人的利益,从而与我们从心爱之人身上继承下来的特殊性格互为抵销。一旦心爱的人不在人世,我们便会为与以前判若两人而顾虑重重,欣赏的将只是过去的她,只是业已成为历史,但却与其他事物交织在一起的自身,只是从今之后将保持完整的自我的自身。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绝非人们通常所指的那种极为含糊、虚假的意义),可以说死亡并非无益,人死后还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