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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暖的阳光——他第一次感觉那太阳并不刺眼。他就向锦夜推荐了他一直都很喜欢的一种饮料。是一种柠檬水,整个柠檬切片泡在水里,味道有些酸。沉年说,这里的柠檬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非常好喝。锦夜就喝了一口,她马上说,真的很好喝呢,沉年。他就笑。
他已经不再排斥她了。尽管刚认识没几天,之前的顾虑和习惯性的抗拒已经消失。锦夜比他小两岁,早已休学。她非常喜欢画画。所以,一直以来,她就靠给杂志社画插图为生。她刚来这个城市一年。她说,沉年,刚开始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我的姑姑却一再叫我留下来。她不准我再走了——她终于说起了她的家庭,她似乎从不喜欢说到这方面的话题。她说,姑姑只是叫我留在这个南方城市,至于我究竟在做什么,她也没心思管。我更不会与她说起了。
锦夜也只是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一次次地把沉年约出来。或者一起走许多路,或者说许多话。一直都是她在说,好像停不下来。关于这些,她也对沉年说了。她说,在这里的一年多,我没有任何朋友。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接到了任务就开始工作,一个人窝在自己的房间,漫无天日地画。拿到钱了,就一个人去酒吧跳舞,发泄这些天来的所有难过。日子就是这么过来了,也不觉得缺少了什么。这么说的时候,她就又开始抽烟了,从口袋里掏出烟,娴熟地点上。沉年皱着眉头看她,有些不习惯。他说,女孩子还是不要抽烟——锦夜就笑。她说,那是哄骗无知少女的话吧——没有烟,我怕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眉宇间是忧郁的早熟。沉年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沉郁的侧脸,烟雾在她的周围弥漫。沉年想,不知道她究竟遭遇过什么样的过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锦夜极少提起她的过去。即使不经意间提起,也总是说得非常断续。她的老家亦和沉年一样,在浙江。不过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接着,锦夜便对他说起在她高中休学之后的那段日子。她说,我终于从学校里逃出来了,终于自由了,不用再去看他们的脸了。在她休学以后,她就到处旅行。没有钱,就沿路替人画画。她说,我靠着我自己,养活了自己。我觉得很光荣。
锦夜去过许多城镇。她不喜欢城市。她说,所有的城市都是一样——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立交桥。还有,到夜晚都不会熄灭的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意思透了。所以,她去了一些小镇。或者农村。是真正的农村。不是江浙地带那些如暴发户一般迅速崛起的农村。锦夜强调说,是非常贫困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山。他们就被包围在山里。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
锦夜曾经画下了那些地方。她非常讨厌那些到处照相的人。她说,那些相机都是冰冷的机器,会把那些风景的灵魂损伤的——说到这里,她回过头去对沉年说,如果你觉得我矫情的话,就笑我吧。有许多人都说我纯粹是无病呻吟。或者是没事找事,一个人跑那些地方去干什么。
但是我没有回答他们。即使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明白。
那时候,沉年就和她一起坐在那家他们经常光顾的果汁店里。锦夜也把她曾画下来的画翻给沉年看。她说,我都是一笔一笔画下的。那些风景,他们是自愿把灵魂交给我的。所以,我们是平等的。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这个时候的锦夜仿佛是另一个女子。仿佛是沉年在无数小说和电影中看到的女子——那些曾经于他都是虚幻的。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人。但是此刻,她就坐在他的对面。而他的手上,正慢慢翻阅着那一张张她过去一次次跋山涉水之后,一笔笔画下来的风景。沉年抬头去看她,锦夜的脸是安静的。她亦微笑着看着他,说,我之所以要和你说起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那时候你在唱歌,我就已经相信了你。所以,才会愿意把这些都告诉你。
沉年说,我知道——他当然知道。因她所说的,都是他年少时候的梦想。那时候他还年少,还在小镇生活。他曾长久地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小阁楼,写了许多,都是关于遥远的山脉。就在他从未到过的西部,只是偶尔从书上看来的风景。多年前的寒假,他和穆夏写信,并且不断地,把这些全部都告诉了穆夏。那时候,穆夏说,沉年,有时间,我们要一起去看那些山。
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看那些山了——沉年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以为,那些童年的故事都不在了。而此刻,他的对面坐着锦夜。锦夜说,她真的去过那些地方。遥远的西部。贫瘠的土地。还有破碎的梦想。
他突然觉得,在锦夜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快要晕眩了。
在十二月即将结束的时候,锦夜完成了任务。她终于把所有的插图都做完,并且全部被采用了。那个下午她非常开心,就打电话给沉年说,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要请你吃大餐了。沉年已经料到是怎么回事。他说,锦夜,我也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找到工作了。这个暑假我不用回家,我要去工作了——三天前,他经人介绍,终于找到一份工作。是在酒吧唱歌。酒吧在市区。几乎是和从前一样的待遇。沉年觉得满意。同时,学校亦履行了他们当初的诺言,校园十佳歌手的前三名,可以由赞助商提供资金,帮助他们录一张自己的唱片。非常简单的唱片。不是对外销售,只是一个纪念。
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沉年把这张唱片送给了锦夜。锦夜收下了,她说,我一定会每天都听的。
那个晚上吃完饭,他们一起去了那家沉年即将开始工作的酒吧。酒吧离锦夜住的地方有些远。格调不错。人不多。他们都很喜欢。沉年去办公室向老板报道。老板说,那么,今天晚上你先试唱一下。看看客人的反应,以后也知道唱些什么。
出来之后,沉年就问锦夜说,我今天晚上要试唱了,你说,我唱什么歌比较好呢?
锦夜想了一下,说,其实,我只听过你唱一首歌。不过,我觉得你唱什么歌都会很好听吧。
沉年就对她笑,然后,拍了拍她的头。动作非常自然——他突然想到什么,但是极力控制住了。他转身就去找乐队沟通。锦夜突然叫住他。沉年回头,说,什么事。锦夜看着他,终于没有说。沉年再次对她笑,就走了。
锦夜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等待沉年出场。几分钟后灯光突然暗了,老板上场向客人介绍一位新的歌手。接着,沉年从后来出来。他说,大家好。是平淡的口气。他说,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比较老的英文歌曲。
一束淡蓝的灯打在他的身上。乐队的电子琴渐渐响起,节奏平缓——是那首很老的歌。《desperado》。老鹰乐队的歌——那一刻突然想到的歌。在他拍锦夜头的时候,他就记起了。那个瞬间,锦夜叫住他。他回头,以为那就是穆夏。多么相似的场景。所以他就想到了这首歌。那是穆夏教给他的第一首歌。曾让他深刻地记住并且哭泣。锦夜就站在台下。她不知道一切缘由,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沉年闭上眼睛,开口,第一句歌词缓慢地延伸出来,饱含深情——在很久以前的唱片店,穆夏告诉他,这是她最喜欢的歌。后来他亦喜欢上了。他把它唱给穆夏听。穆夏笑。她说,沉年,你真的很有唱歌的天分呢。后来他们送走了唱片店的女孩。那样的回忆很快就消失了——现在那回忆再次出现,可是他已经记不得那女孩的脸了。她和穆夏一样,都已经离开了,在很多年以前。而多年以后的这一刻,他却依然在唱,仿佛用所有的力气去唱。
现场变得非常安静。所有人都朝台上看去。原本他们在打牌,或者在某个角落喝酒,聊天。包括酒吧的老板,以及所有的后台工作人员。现在他们都停下来了。都朝他看——这个苍白单薄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台上。他双目紧闭,只是歌唱。那歌声如此苍凉,无数往事尽藏其中。他们被他的悲伤所笼罩。后来,掌声四起。
那情景令锦夜永生难忘。
她一直陪他到十二点。始终坐在那里,听沉年唱完整整两个小时。原本只是试唱,老板却看到客人的反应很好,就直接让沉年正式工作了。后来,沉年终于唱完,他走下舞台来到锦夜面前,说,今天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
坐在出租车里,锦夜不再说话。她非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