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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菲尔莫没有戴帽子,从外表看他很健康,像一位低着头走路的普通美国游客,
口袋里的钱叮当乱响。
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得帮我一把,我没有法子,我掌握不
了自己。只要能离开她一段时间,或许我会好起来的。可是她不让我走开,只许我
上一趟银行,我得取些钱。我跟你走一段,然后就得赶回去,她会做好午饭等我的
。”
我静静地听他讲,心里暗想他的确很需要有人把他从这个深渊中拉出来。他已
经完全陷进去了,他的勇气完全丧失殆尽了。他真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天天挨揍仍
不知道如何做才好的孩子,只会畏缩和发抖。我们在里沃利街的柱廊下拐弯时,他
开始长篇大论地破口大骂法国。法国人叫他受够了。他说,“我以前常称赞法国和
法国人,不过那都是文学作品中的事。现在我才算是了解他们了……我了解他们究
竟如何了。他们残酷、贪财。起初法国显得妙极了,因为你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过一段它就会叫你生厌,其实它骨子里全死了,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没有友
谊。他们自私到了极点,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他们什么也不想,只想钱、钱
、钱,而且他妈的那么文雅、那么中产阶级化!正是这一点使我气得发疯,一看见
她补我的衬衣我就恨不得用棍子揍她。总是补、补,节俭、节俭。
‘要节俭!’我听见她整天只说这一句话。到处都能听见人们说,‘理智些,
亲爱的!理智些!’可我不想理智,也不想符合逻辑。
我恨这个!我想摆脱束缚,我想享受人生。我想干点儿事情,不愿成天到晚坐
在一家咖啡馆里闲扯。老天,我们有错,可我们还有热情,犯错误也比什么事都不
干强些。我宁愿在美国做一个无业游民也不愿再舒舒服服坐在这里了,也许这是因
为我是美国佬的缘故吧。我出生在新英格兰,我想我是属于那儿的。一夜之间你变
不成欧洲人,你的血液里有种使你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是气候,还有一切,我们看问题的眼光不同,不论多么羡慕法国人,我们也
无法变成他们。我们是美国人,而且只好一辈子作美国人了。当然,我恨国内那伙
拘谨的家伙,我打心里恨他们。不过,我自个儿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不是这儿的
人,我讨厌这儿。”
衷全倒出来,搬掉压在胸口的重负对他是有好处的。我又想起一桩好笑的事:
还是这个人,若是倒回去一年,准会像一只大猩猩那样拍着胸脯大喊,“多么美妙
的一天!多么美的国家!多么好的人民!”若有哪一个正巧同行的美国人哪怕说一
个对法国不恭敬的词儿,菲尔莫准会揍扁他的鼻子。一年前他会为法国去死。我从
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他这样深深迷恋一个国家,在一个外国的天空下过得如此幸福
。这是不正常的,他说起“法国”时,这个词意味着甜酒、女人、衣袋里的钱、挣
得容易花得快的钱,意味着作个坏小子、去度假。后来,等尽情玩够了,等帐篷顶
被风刮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天空,他才明白这不仅是一个马戏团,也是一个竞技
场,像各处一样,而且还是一个极冷酷的竞技场呢。过去一听他侈谈光荣的法国和
自由之类的蠢话,我便常想一个法国工人听了会作何感想,他能否明白菲尔莫这些
话。怪不得他们认为我们全疯了,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疯了,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孩子
、一帮老傻瓜。我们所谓的人生只是一篇廉价物品商店里听来的传奇故事。其中的
热情又是什么呢?是使每个普通欧洲人感到恶心的、不值钱的乐观。这是错觉。不
,用错觉这个词描绘它还太好了,错觉的意思是说还有点儿什么。不,不是错觉,
是幻想,纯粹是幻想,就是这样。
我们就像一群眼睛被蒙住的野马,我们狂奔、乱跑,呼的跃下了悬崖。前进!
前进!向着助长暴力和迷惑的一切前进,不拘上哪儿。这时马的嘴角一直在冒白沫
,口中喊着:“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为什么?上帝知道。这是由于血液,由于气候,由于许多因素,
这也是终结。我们正在把整个世界拉倒,叫它压在我们头上,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
这样干,这是命中注定的。其余的全是胡扯……到了王宫那儿,我提议停下喝一杯
。菲尔莫犹豫了一下,我看出他在耽心吉乃特、耽心午饭、耽心会挨一顿臭骂。
我说,“看在基督的份上,暂时忘掉她吧。我要叫点儿喝的,而巨要叫你喝。
别担心,我要把你从这个鬼圈套里弄出来。”我叫了两杯烈性威士忌。
看到威士忌端上来,他又像个孩子似的朝我笑了。
我说,“把它干了!咱们再喝一杯,酒会对你有好处的。我不管医生怎么说,
现在总没有关系了。来,把它干了。”
他干脆地把它喝完了,侍者走开去拿酒时他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我是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他的嘴唇也在微微抽搐。他有话想对我说,可是
又不知道如何启齿。我轻松地瞧着他,就像没有看到他乞求的目光一样。然后,我
把茶托推到一边,用时撑着俯在桌上恳切地说,“我说,菲尔莫,你倒底想干什么
?告诉我吧!”
听到这话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他脱口便说,“我想回家跟家人呆在一起,我
想听见人们说英语。”热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他并不去擦,只是叫一切都涌泻出来
。老天,我暗想,这样发泄一下倒也不错。一辈子至少作一回彻头彻尾的懦夫倒也
不错,可以这样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太棒了!太棒了!看见他垂头丧气对我大有
益处,于是我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任何难题,我觉得勇气倍增、果断坚毅,脑子里立
即有了一千条妙计。
我又凑近些说,“听着,如果你真的心口如一,为什么不干……为什么不走呢
?假如我处在你的处置上,你知道我会怎么办?我今天就走。是的。老天在上,我
说的是真的……我会马上走掉,甚至不跟她道别。实际上,这是你唯一的一条出路
,她是永远不会放你走的。这一点你明白。”
侍者端来了威士忌,我看到菲尔莫迫不急待地伸手接过酒杯送到唇边,我看到
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遥远、狂暴、孤注一掷的光芒,也许他看到自
己正在游过大西洋。在我看来这件事很容易,像滚动一根圆木那样简单。我脑子里
很快便想出了这件事的计划,我知道每一步会怎样,我的脑子清楚极了。
我问他,“银行里的钱是准的?是她爹的还是你的?”
他嚷道,“是我的,是我妈寄给我的。我才不要她的一分臭钱呢。”
我说,“妙极了!好,现在咱们搭出租车回到那儿,把钱全取光。然后咱们就
去英国领事馆弄一份签证,今天下午你就坐火车去伦敦,再从伦敦乘最早一班船回
美国。我建议你这样走是因为那样一来你就不必再担心她追你了,她绝不会疑心你
是经伦敦走的。若要去找你,她自然会先去勒阿弗尔或瑟堡……还有一件事,你不
要回去取东西。你得把一切都留在这儿,让她留着吧。她的法国人脑瓜永远也不会
料到你不带包或行李就溜之大吉了,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个法国人绝不会想到
能这样做……除非他跟你一样疯癫。”
菲尔莫嚷道,“你说的对!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再说,以后你还可以把东
西寄给我——如果她肯给你的话,不过现在这无关紧要,可是,天啊!我连顶帽子
都没有!”
“你要帽子干什么?等到了伦敦,你可以买需要的一切。现在要紧的是要快,
我们得了解清楚火车几点开。”
他掏出钱包说,“喂,我把一切都交给你去办。拿着,拿着这个,该办什么就
办吧。我太弱了……我头晕。”
我接过钱包,把他刚从银行取出的钞票全倒出来。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我
们便坐上去。大约四点钟有一趟火车驶离北方车站,我在计算时间——银行、英国
领事馆、美国捷运公司、火车站。行!差不多还来得及。
我说,“振奋起来!保持冷静!哼,再过几个小时你就渡过英吉利海峡了。今
天晚上你就会在伦敦逛了,听英语听个够。明天你就到了大海上,那时候你就是自
由的人了,不必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