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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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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都让他喝上一点。 
  春节过完我就走了。 
   
  一天,我接到了母亲打来的长途电话,说父亲出事了,因为喝酒。 
  干休所组织老干部到浙江的一个古镇旅游,晚上在饭店吃饭时,父亲多喝了两杯酒,起身上厕所的时候,身子不稳,被饭店的舞台绊了一跤,头磕在了一个花盆上,额角被磕开了一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父亲被送到医院后,额角缝了十几针,又做了CT,颅内没发现问题,当时母亲还以为没事了,谁想到二十几天后,也就是昨天,父亲的两腿突然不能动了,送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脑血管破裂,颅内已经积了不少血,然后积血压迫神经,使得两腿不能动了。现在情况非常不好,需要尽快动手术,而且考虑到父亲的身体状况,手术的危险性很大。 
  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后,立刻坐上火车往回赶。 
  我到达父亲所住的医院已是傍晚,母亲,还有从北京赶来的姐姐坐在父亲的床头,父亲睁着两眼躺在病床上,头部垫得很高,母亲对父亲说,儿子回来了,你看看。父亲毫无反应,他两眼浑浊,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我把脸凑到父亲的眼前,他对我依然视而不见,父亲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母亲难过地说,他已经认不出你了,他现在谁也不认识了。姐姐向我介绍情况,其实父亲那一跤已经把脑血管摔破裂了,只是当时检查不出来,以后破裂的脑血管慢慢渗血,终于导致颅内积血压迫神经,现在病情日益恶化,不但两条腿不能动了,身体也半瘫痪了,意识也模糊了,病危通知书一到医院就发下来了。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具体的做法是在头上钻几个洞,把颅内的积血排出来。 
  当天晚上,母亲和姐姐回家去了,留下我一人陪夜。我在父亲的床边坐了整宿,父亲一会儿昏睡,一会儿睁着浑浊的两眼动来动去,问他话他从不回答,只能猜测他想要干什么,有时是要小便,有时什么也不干,动上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偶尔,昏睡中的父亲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我凝视着父亲,觉得父亲好像突然间变得陌生了,让我一时很难适应。 
  早上,母亲和姐姐来了,我到医院外边吃了点东西。护士拿来了病号穿的白衣白裤,我和母亲给父亲换上了,然后一辆推车来了,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母亲还有姐姐,坐在手术室外边走廊的长椅上等待,母亲眼睛红红的,不停地对我和姐姐说,父亲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从没有享过福什么的,像是在给父亲的一生做总结,我们都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手术台上的父亲确实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姐姐安慰着母亲,我则起身到走廊拐角的水池去抽烟。 
  手术动了将近三个小时,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闭着眼睛,头上缠着绷带,几根塑料管子从绷带里伸出来,连接在头边的塑料袋子上。旁边的护士手上高举吊瓶,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对母亲焦急的询问只回答了一句还好,就什么也不说了。父亲被推进了脑科病区的重症监护室,母亲也想跟进去看看,结果被挡在了门外。几分钟后,那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出来了,对母亲说,手术是成功的,但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很差,所以目前什么都还很难说,要观察一段时间再看,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但必须留下一个人在这里,以便有什么情况好随时通知你们。 
  医生走后,姐姐又去找病区医生了解情况,一会儿她回来后对我和母亲说,父亲要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一些天,等病情稳定了才能出来,接着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我留下来住在医院,母亲和姐姐回家。母亲又一再嘱咐我,要我千万别乱跑,怕父亲有什么情况找不到人。 
   
  我住在父亲的病房里,睡父亲的那张病床,吃父亲的病号饭,仿佛我也成了一个病人,在医院里安顿了下来。姐姐当天给我送来了洗漱用品和几本杂志。同病房里还有一个老头,他已经动过手术了,头上缠着绷带,整天像段木桩似的躺在床上不吭不哈也不动,他的老伴在一边陪护着他。那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腰板笔直,阔脸浓眉,神情凝重。 
  白天,我无事可干,看看杂志,在走廊溜达溜达,要不躺在床上养神。傍晚跟母亲通个电话,告诉她没什么情况,好让她放心。病房晚上九点钟熄灯,我不习惯这么早睡觉,就到安全通道去抽烟,从打开的窗子观赏夜景。虽然时间还早,可走廊上除了偶尔一个护士走过之外,不见一个人影,四处静悄悄的。 
  一会儿,一个上身穿着暗红色运动衫的,瘦瘦的小伙子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也到安全通道来抽烟。他留着胡子,头发很长,背靠在墙上,一脸疲惫。我看了看他,等他抽完一支烟后,我走到他旁边,又递给他一支烟。他客气了一下,就接过去抽了。我们聊了起来。我本来以为他也是病人家属,可没想到他却是病人家属雇来的护工。他护理的是一个重病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需要全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护理:每隔上一会儿要给病人吸痰,挂液瓶子空了要去通知护士来换。 
  我问他:“你说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护理是什么意思,你不睡觉吗?” 
  他说:“我不睡觉。” 
  “你怎么可能不睡觉?” 
  “我不能睡。” 
  “你不能睡?人怎么可能不睡觉呢?” 
  “习惯了就好了。” 
  “那你吃得消吗?” 
  “还行,抽空出来抽抽烟,有时也闭几分钟眼睛,打个盹。” 
  “你护理这个病人多长时间了?” 
  “大半个月了。” 
  “这样不行啊,人老是不睡觉身体要垮掉的。” 
  他咧开嘴笑笑。“没有办法,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停了停,我又问他:“你这么干,能挣多少钱?” 
  “这里的护工都是一个价,按小时算,一个小时一块钱。我是二十四小时护理,一天挣二十四块钱。” 
  天哪,他这么不睡觉地干,竟然一天只挣二十四块钱!我简直难以置信。“这也太少了。” 
  “比在家种田好多了。” 
  我又询问他的家庭情况,他告诉我,他是安徽人,已经结婚了,是和老婆一起从家乡出来的,家乡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老婆在另一家医院当护工。他们为了省钱,没有租房子,他和老婆就呆在各自干活儿的医院里,平常难得见上一面。 
  他走后,我又在安全过道里抽了两支烟,想着这个小伙子的艰难处境,想着这些进城来打工的农民活得可真是不容易。 
   


 
  。
  。18:27
  
  回到病房,那个头上缠着绷带的老头发出轻微的鼾声,那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无声无息地睡在旁边的一张折叠床上。我轻手轻脚地铺好被子,就上了床。换了新地方睡觉,很不踏实,加上那个老头发出的轻微鼾声,也让我难以适应。我先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片刻工夫又醒了。忽然,借着外边走廊照进屋里的微弱光线,我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正盘腿坐在折叠床上。她闭着眼,嘴唇在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搞不清她在干什么,看了她很久,直到我睡着,她始终都是这副样子。 
  早晨,我问她:“大妈,夜里我看见你坐在床上,在干吗呢?” 
  “我在念经,”老太太回答,“我是信佛的。” 
  “为什么要夜里念呢?” 
  “夜里安静。” 
  哦,这是个有信仰的老太太,我对她产生了几分好奇。她的举止缓慢,加上身材高大,给人一种庄严感。她大多数时间就是坐在她老伴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什么也不干,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老伴,看着我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她出去打开水的时候,总会把我的水瓶带上。对我的感谢,她只是轻轻地摇摇手,报以微笑。她不爱说话,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查房的医生(当医生对她说她老伴的病情的时候,她就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仿佛对这个世界她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到第四天,开始允许探视父亲了,时间是上午的九点到九点半。母亲和姐姐从家里带来了鸡汤,我们一起进到重症监护室里看父亲。父亲挂着水,头上缠着绷带,从绷带里伸出四根塑料管子,管子连接的塑料袋里有不少血水。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台仪器。父亲的气色还好,神智也清楚了,对我和姐姐说,噢,你们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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