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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徒手是怀着济世拯民之心寒窗苦读,又千里赴任的,他以为,天下之所以衰败,根本原因不在于政不清,兵不精,财不广,国不强,而是因为王道衰,礼义废,然后导致了政教失,民心乱,因而,治理地方首要的在于移风易俗,矫正人心,官知荣辱则官风正,民知荣辱则民风正,以知荣辱之官民,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如此苦心经营数年,以知荣辱之官民,对外,何方强敌敢犯我华夏,对内,太平盛世何由不致?可是,一接触俗务,他便知道了什么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在身体力行一段时间后,他又知道了什么叫做:大厦将倾,人力何为。最初的激情和梦想,一次次陷入无所不在的泥坑之中,看不见对手在哪儿,却时刻被对手投射过来的明抢暗箭击中,看不见谁在后面紧紧地拽着后襟,也看不见谁在前面在顽强地狙击,但,无论你怎么卖力地走,仍然裹足不前。那种拖扯力和狙击力,并不使人感到疼痛,那是一种感觉很粘稠的力,双脚像是陷在沼泽地里,拔,拔不出来,走,迈不开脚步。如此,原地不动好不好?不可以的,身子在缓缓下陷,失重,失重,身体无处依托,双手无处拽扯,身体在下沉,心在下沉,明知这样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却束手无策,在肉体死亡之前,意志力已经被摧垮了。更致命的是,有时候,感觉脚下产生了异常,低头一看,双脚踩进了一堆新鲜的狗屎中,热腾腾地,臭烘烘地,粘乎乎地,那种新鲜的粘和臭,很容易使你联想起曾经吃过的某些美味佳肴。致命的正在这里,它让你处在丑恶时,无法畅想美好,而在美好时,却自然而然联想到了丑恶。经过反复碰壁后,铁徒手警醒道,如果自己无法变得丑恶,或者,不愿意变得丑恶,那么,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自己只能改变自己。在这种世风下,最佳的生存策略,便是完成自己的麻木。以麻木消解上压下挤,以麻木应对悠悠岁月。这一招是管用的,几乎算得上惟一管用的一招。对来自上峰的命令,如果是一般的命令,满口应承,慢慢执行,如果是严令,雀跃赞同,雷厉风行,但,要雷声大,雨点小,或者,干脆只打雷,不下雨。他知道,官府的任何事情不过都是一阵风,万不可顶风,顶风必然被呛着,甚或呛死,也不可一味顺风,揭屁股风来了,再顺风疾走,收脚不住,非跌跤不可。原来,他想在陇东知府任上,干三年五载,做出一些显眼的政绩,谋求升迁,升迁不了,平调于离权利中心近些,或物资繁盛人文活跃之地,也行。谁料,三年无动静,五年无消息,如今十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化外藩臣。公文照常往来,上下交通照常进行,但,每一级官员都是路过,都是过客,都是例行,没有人当真的,上面来人明明看见某些不和谐的作为,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却一律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终于明白了,谁都在自保,谁都不愿于己不利的事情发生。这样也好,无灾无难的,得逍遥且逍遥。幸好,他发现了泡泡,他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情趣,他甚至不再有功名之念,日日辞赋,夜夜红袖,不正好嘛。可是,钱粮倒不开手了,这东西是硬的,一分银子,一粒粮食,虚与委蛇混不过去。硬挺挺的钱粮无情地击碎了他的逍遥避世之梦,他本来就是陇东千里地界上处在最前台的人物,这一次,他必须无条件地站在他应该站在的位置上。没想到,一出手就遭到马正天的强力阻击。也罢,既然阵势拉开了,那就像模像样地打一架吧。铁徒手决定撒出一张大大的、好比天网的网,把马正天网进去。泡泡的病来如劲风,病去恍如一梦,病势已沉重了,人还没有把她与病人对应起来,病已痊愈了,人还在把她与病人对待。当天中午,向惠中走了以后,铁徒手和乌兰在书房说话,丫头们煎了汤药,给泡泡服了,泡泡便沉沉入睡,铁徒手和乌兰五次三番去看,怕睡的久了,更怕出了什么岔子,却见泡泡神色安详,鼻息匀称,活脱脱一个贪睡少女景象,铁徒手暗思,自己这半年心里生了毛病,常常通宵胡闹,连累得泡泡也累得很了。乌兰也是念及这些的,两人心下便都生出不忍,悄悄在床头坐一坐,悄悄又走了。仅过片刻时光,还是不放心,又轻手轻脚潜入房间,看看泡泡仍旧睡的正香,心下还是不忍,在床头悄悄坐一回,又悄悄出去。主子待下人是不会这样的,再有脸面的下人在主子眼里都是一件东西,只是有些东西稍珍贵罢了。几个下人见男女主子对泡泡如此关心,揪心,涌上心头的都是感动。少主子有时生病了,女主子也是这样坐卧不宁,出出进进,男主子却不这样,遣人请来郎中诊视了,安顿了看护人员,就不大再管的了。她们知道,男主子与泡泡其实是冰雪干净的,两人之间只是互相倾慕,绝无苟且之事,说到底,泡泡仍是一个下人,是一个主子喜欢的下人,再喜欢,主仆之分是逾越不了的,可主子却这样把泡泡当回事,下人们从泡泡身上联想到自身,眼睛就有些潮湿了。主子待她们虽不如待泡泡那样用心,与别人家的主子待下人来说,她们简直就是逾越主仆间的常礼了,主子吃什么,她们吃什么,主子很少打骂她们。女主子是个随和散淡的人,凡是过得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男主子更是一个百事不问的人,坐堂回来,只知道呜呼吁嗟读他的书。铁徒手夫妇为泡泡揪心了一天,下人们感动了一天。早晨发现泡泡病了后,女主子便对豌豆说,你不用伺候我了,也不许再做别的事,一心看护泡泡吧。豌豆就这样在泡泡床头坐了一天,双脚不出泡泡房间。看护泡泡如看护自己,在泡泡身上,豌豆看见了主子对自己的重视。
一个泡泡病了,全家上下都失去了欢乐,连正是贪玩时节的少爷小姐都消停下来,悄悄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