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立刻起身,径直往大伙儿堆里跑去。我没跟上,自顾浏览着屋内。这问简陋的厅房,就是我们做礼拜的地方。窗下摆着那架眼熟的老风琴,淡褐的木盖发着钝钝的漆光。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丁妈妈坐在琴前,边弹边带我们唱道:耶稣喜爱世上的小孩,世上所有的小孩,无论红黄黑白种,都为耶稣所喜爱,耶稣喜爱世上所有的小孩。
最后那句调子一径高昂上去,有一种受到感召的激越。
附近的孩子都来了,坐在板凳上听丁妈妈讲圣经故事,一同歌唱祈祷、背诵经文。然后领取亮晶晶、印制精美的卡片。包括叶家的三个女儿,我和两个哥哥,还有住红瓦厝的、棚屋里的、国校边上大杂院的,几乎附近所有的孩子都到齐了。丁妈妈常年穿着印花布的长裙( 那种教会救济的美国衣裳) ,骑部旧脚踏车在巷子里来去。晒得黑黑的皮肤,有种异乎常人的坚毅爽朗,见人便露出可亲的笑容和一口洁白的牙齿。实在很接近我曾看过唯一一部外国片《海角一乐园》里那个能干朴实的妇女形象。
她做军人的丈夫经常驻调外县市。回到家,不是将庞大的身子蜷缩在狭小的帆布行军床上,打着雷响般的呼声午睡。就是打着赤膊修理被台风刮倒的篱笆,或爬上屋顶补漏雨的破洞。见我们来了,丁爸会大张起臂膀,故意踉跄着步伐,以他格外低沉沙哑的嗓音装成怪兽模样同我们逗趣。圣诞节时,他则打扮成圣诞老公公给孩子们发派糖果。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逐渐放松,有了一种洗涤过后的清新。人家也穷,穷得连他家黄狗只吃得上青菜汤泡剩饭。再怎么着,人家也不像我父母那样。
那天我们一直玩到外面黑下天来,彼此连五官都看不分明的时候,丁妈妈来叫吃饭了。
就这样我们进到灯光暗淡的小屋里,围桌坐下。丁爸照例不在,丁家孩子因为这顿不同于往常的晚饭而兴高采烈。即使只有两碟小菜:小鱼爆豆干,清炒空心菜,一碗白菜豆腐汤。特别是那汤,简直淡得跟刷碗水没两样,可他们吃得真香。尤其那两个小的又吃又笑,好不开心。我偷眼瞅一下宝娃,四十烛光灯泡的光晕下,她看起来已是个大女孩的模样了。我因这个发现感到一阵羞臊,还有股说不出的郁结,好似胸口闷闷的,只有一味低头扒饭。饭后,丁家孩子把宝娃没吃完的剩饭拌上白菜汤。
那狗早已等在一边,爪子忍不住来回刨着,一身瘦骨戈崩戈崩作响。一碗汤饭就这样呼噜呼噜吞下肚去。
那日我和宝娃一直在他家待到用完晚饭,盘桓至夜方归。
至于那个姓邓的,我再不曾见到。这事在我们之间,也算是打下了一个互通声气的默契吧。
只一下子,我们都长大了。有时候,早上醒来猛一照镜子,自己都会吓一大跳。我竟然有了一张近似老爸那样的男人的脸庞。时而蒙上一阵阴翳,仿佛午后经常涌现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就飘过来了,无声地将脸面笼罩上暗沉的阴郁。
早些时不时还会看到宝娃,她已长成一副细高挑的身段,中学女生规定的直直齐耳短发非但没使她失掉风采,反让她那张尚带娃气的脸庞越发娇俏起来。她就读一所私立的寄宿学校,只有周末才回到家里,星期六下午她从学校回来,一身白衫蓝裙,及膝的白色长袜。不知为什么,面对她,我竟有些自惭形秽,恨不得立刻闪躲开来;可又期待看到她。虽没刻意,但是几乎每个周末下午,我都按时在巷子里溜达。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跟对方说话了。即使两人面对面走来,连招呼都不打,就那么对望一眼,顶多牵动下嘴角,算是微笑吧。有时就连这样起码的表示,也都一律免去。那样视而不见地,匆匆擦身而过。
后来宝娃因功课跟不上而转去市里一间私校,自那之后,我就不大看得到她了。
四
接下来的数月,我不仅积极参与老爸的夜间营生,甚至无视他严厉的警告,单枪匹马干了几票。白日不是蒙头大睡,便到学校去鬼混日子,尽量不与我妈照面。我将“收获”辗转得来的钱财,全部慷慨地捐赠了即将赴美的大木头,算是作为同情他失恋的补偿。
事情发生在占地风波过后不久。一日,久不上门的杨嫂突然大驾光临,神秘兮兮地探着口气问我妈可知道大木头向恬恬穷追胡缠的事。
“不得了哇,一会儿在公车亭站岗递纸条,一会儿到课室后座盯梢。把恬恬看得像什么似的,拿一双直不愣登的眼瞅着人不放,昨天居然动手了,差点没把恬恬推进茭白田的臭泥里。你家大少爷那股子朝劲儿,可不能不管管了,让人吃不消哇。”随即递给我妈一叠大木头手迹的书信。
那晚上大木头挨了一顿狠骂,我爸说他要再这么丢人现眼地蠢干,就把大学退了让他跟着“一块儿跟着干活儿”去。我爸可是说到做到的。这事经过杨嫂的大力宣传,成了那年街坊邻里间最值得谈论的笑柄,比宝娃混太妹的传言更来得脍炙人口。
未几,叶家便筑上这道高高的围墙了。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我因积欠暑期作业为数甚巨,而不得不拼了小命挑灯夜战。在几只飞蛾萦绕的六十烛光灯泡底下赶写大小楷、胡编暑期日记和演练英语数学。天色将亮未亮,我终于不支趴在桌上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老像听到远远近近有人嘶声喊叫。
忽然,我被_ 迭连声的脚步惊醒,慌忙开了房门,正见我爸进得屋来,喘着大气一屁股坐倒在床沿上。看样子他一夜未曾阖眼,脸色灰败,两眼血丝,满脸乱须桩子。
我想这下子他死定了。吓得心扑通扑通乱跳——马上就有人来抄家、搜出床底的赃货证物,将他双手反剪用一副手铐铐住。我家内外都要挤上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街坊邻居,我妈散着头发嚎哭( 办案人员可不像修屋工人那般容易打发) 。大木头、二木头呆若木鸡地目送我爸给押进汽车开走了……。
爸! 你出事啦? 妈的! 少触老子霉头。
他一开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口臭。双手撑在床沿上有气无力,说:叶家又在打他家老二啦。半夜碰见她不知多少次,脸上又搽又抹、裙子短得像屁股帘子,怪不得她妈打人。
我听见一声声受刑样的嚎叫传来。
本来宝娃挨打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新闻。听说她在外头交上一批不三不四的朋友,时常跷课约会甚至跑地下舞厅那一类的地方。她妈脾性火爆,回来逼问不出实话或逼打出了实情都免不了一顿教训。宝娃似乎偏要她妈丢人似的,鬼哭猫喊得整条弄巷都传开了。
可这回,感觉分外凄厉刺耳。我按捺不住了,说:我过去看看吧? 你去多管什么闲事? 老大惹的事还不够吗?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我说。
一直等他沉沉睡去,我才偷偷摸出门来跳过墙去。这时喊叫已止,我围着房子,小心翼翼找到宝娃的房间。屋里昏暗,我使尽眼力才看清一个人影伏在桌上,像是在哭。看清房里没有旁人,我轻敲窗棂——宝娃,是我……
她一惊,回过头来,立直了身子。可不得了——这哪里是清秀可人的宝娃? 她满脸泪痕地走到窗边,一边脸给打肿了,头发被绞得横七竖八参差不齐,比男孩还要短,有些地方甚至还绞秃了。
她指着头发泣不成声:我妈……。
我将纱窗轻轻扳下,纵身跃进屋里。屋门给人从外头反锁上了,大概是防她偷跑。地上一堆黑乌乌刚绞下的头发,很是怵目惊心。
宝娃给我看手臂上的瘀紫,连小腿肚上都是一杠一杠红肿跳起的棍痕。
我心头一紧,几乎绞痛起来。
我帮你逃走罢。
她死命摇头:那我妈非找少年组来抓我不可……
是啊。她能逃到哪去? 这可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岛呢。
那你就别再出去野,免得回来挨打。
她沉默着,眼里飘过一丝倔强的无奈。我忽地瞥见一把明晃晃的刮胡刀片儿摆在桌中央。
我立即夺下刀片:你打算干嘛? 死了算了。
她又哭,眼泪成串滴在前襟上。
我听了心里又是一紧,口没遮拦地说道:我爸作贼,打起人来又狠又厉害,我两个哥哥都给他打傻了,也没人想去死啊。
她一惊,圆睁着两只眼,马上捂住我的嘴,嘘声道:有人来了! 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我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要是被叶家人发现这个节骨眼上我待在宝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