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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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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我同她们还玩得开来,即使在占地事件过后,我还是厚着脸皮往他家院里出没。她们也都随着家里叫我小三子,我亦跟着杨嫂叫她们恬恬、宝娃和桂桂。至今,也还记不全她们的学名。
  百无聊赖之余,我爬上前厅斜对过的一株老榕。我得自老爸遗传,身手相当利索,快手飞腿、开箱启锁、藏身匿影,一切全凭直觉反应,根本用不着思索。这会儿看样子全家上下全出门去了,奇怪的却是门窗俱开。我又往上爬了两根枝子,才看见后屋里有条黑影晃动着。我立即上了屋顶,猫着身子朝后屋爬去。
  我趴在屋瓦片上,脸贴着屋檐朝里边张望,虽说方向有些上下倒反,情况可是侦伺得再清楚不过。
  那是个身着军装的男子,长脸方肩,好不神气,他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来回走动。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到底有多大,我却说不上来,反正也还年轻就是了。屋角一边的大书桌上,宝娃正趴在那里写字呢。
  我忽然记起这人是谁来了,可不是宝娃她妈好友邓太太的大儿子、上陆军官校的那个! 时不时上叶家走动,一会护送恬恬上中山堂、校庆表演芭蕾舞。一会借吉普车载他们全家去阳明山赏花。碰到节庆寿诞一定亲自送来水果礼品,好不周到,算得上是叶家的常客了。这会子他来干嘛? 难不成替宝娃补习功课? 他忽然在宝娃身后站定,不由分说便将宝娃拉起来往一只沙发上去。先是将她抱坐他的腿上,想是打小与他亲热惯了,宝娃只稍稍忸怩一下,也没怎样拒绝。她较二木头小,又较我长两三岁,那年也该有十一二岁了。那男的一手按住宝娃的双臂,另一手则动作连连,消失在宝娃裙子底下。这时宝娃脸色绯红,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姓邓的却扳过她的脸来凑上嘴去猛亲。
  他脸涨得通红,连太阳穴的筋也暴跳起来,气喘咻咻形同一头猛兽。宝娃奋力挣脱,却给那个硕大无朋的男人一个翻身死死压在身子底下。
  可能由于倒趴姿势的缘故,我觉得自己头脸也暴涨起来。
  心不由得怦咚怦咚几乎跳出胸口。我直觉他们要来狗儿交配那套了,一边害怕一边害羞,我实在不知道大男人也可以同小女孩子这么来的,何况竟然还是同宝娃——我又急又恨,却因害怕始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的两只胳臂下死力撑着,十指死死掐住屋檐瓦片。头胸和上半身几乎悉数倒悬于屋檐之外,尽管身子瘦小,这等艰难的特技姿势,一样让我耳红脸涨,感觉汗都流到鼻尖上了。正忖或许赶紧回家报告我妈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宝娃突然砰隆一声直直滚落到地板上去,她立时又弹起身来,箭一般地逃跑了。我本能地翻下屋顶,向她追去。
  她飞快地奔出了后门,穿越一片废地、一座荒坟、绕着旧工厂改建大杂院的周边跑上田埂、跃过小桥、跑进我们小时玩躲迷藏、木材场后那片堆积大量木材的空地。她跑得又远又快,我从不知宝娃竟是如此一个善跑健将,连我拼了命都快追不上了。
  她终于跑进郊野,大门上方撑着“神爱世人”四个圆铁牌、主日学老师丁妈妈的家里。远远的,她家那条营养不良的黄狗,正热情地朝我们奔来.边摇着尾巴汪汪吠叫,边不住地作揖“拜拜”。
  那日夜里,我辗转难眠,怎么也搞不清那姓邓的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不住来回思索,试图把倒反的角度扳正过来,一遍遍地回想,仍旧不得要领。不论如何,我晓得那是个禁忌,因此同谁也不曾提起,包括宝娃在内。
  却是出于不明的原因,我竟把无能救助宝娃,和老爸夜里兼差的羞耻在睡梦中混为一谈了。朦胧中,仿佛又听见黑夜里不寻常的塞搴声响。一度几乎清醒过来,一如往常那样竖耳倾听,配合着脑中爸妈摸索起身的一切细微动作,心口激烈地狂跳着。
  也或许,那只是个清晰又混乱的梦境。可某种极为熟悉的恐惧和疼痛却分外真实,即使是在一个梦里——也特别是在梦里。
  我想,是出于无能阻止它的发生,更因自己非当事人、被害者,疼痛和恐惧以旁观者的角度,被不实地幻化扩大,继而形成一种持续的、无望的、罪罚的压迫。种种扑面而来的追逃、缉拿、刑囚、鞭笞等混乱战栗的画面;我不仅是预谋、且是共犯;不仅作案、且无可推诿地担待着事发的风险。我淌着冷汗、战栗地受着恐惧的凌虐,感觉被迫与一件毒物缱绻交欢……
  这样的梦境奇怪地持续着,时不时骚扰着我。直到若干年后,才又没头没脑、神秘地戛然而止。
                              三
  数月来梅雨季连番的阴雨,终于告一段落。每天太阳烧着白热化的强光普照大地。曾经一度清澈、一度则因上游家畜腐尸及废水污染的小河,在春雨泛滥之后,又乖乖回到原有的河床,好一阵不曾发出恼人的恶臭。雨一停,兴建公寓大厦的工地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我家也尾随上这股洪流,开始敲敲打打了。
  夏天第一起蝉声上扬的时候,我们终于咬着牙,雇了工人来将三间小屋扩充改建。经过这些年兼并占用的努力,总算落得一块结结实实约七八十坪大小的用地。
  一个燠热的午后,我因受不住教室里湿闷空气的窒闭,而决定提早自动放学。值得顺便一提的是:我在国小连续留了两级之后,终于毕业,并且搭上九年国民义务教育的便车,顺利升上附近一所颇负盛名的国中。当然我的学习并未因上了中学而见好转,老爸既知我不是块读书的料,打也白打,对我也就形同放弃了。还好有大木头申请出国留美令他操心,二木头也死狗拖墙地拼上了一流的医学院( 但他终究还是碍于口吃木讷而只能做个死尸解剖的工作一般称之为病理学家) ,让老爸在人前抬头挺胸了最后的二十年。加上我时不时自动提供他外出干活协助性的服务,他虽绝无要我秉承父志的意愿,但因由吃人的嘴软那样一种情结,无形中予我的压力便大大地减少了。
  话说那日我因受不了教室外两株相思树上,有如一队猛烈军队袭击的蝉声而提早回到家里。我妈正躺在凉席上假寐,敞着怀,里头一件极其纤薄贴身的内衣将两乳刻意凸显得状色分明。我已久不曾见到或接触她的身体,早已忘掉她还是一个女人。此刻,房顶业已拆去大半,上边的工头带着他的徒弟,正喜滋滋地接受这名正言顺因折价工资而获得的赏赐。
  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而言,还有什么比母亲出卖她的肉体,更为可耻? 霎时之间,我爸的夜间干活,咱家的穷困,大木头、二木头公认的迂傻,甚至我以十五岁高龄上国一的蠢笨,都算不了什么了。
  我慌败地逃出家门,有一种永不回头的渴望。我跑了近乎十分之一个台北市,最后钻进一家破烂的租书店里蹲着。捧着金庸的武侠小说,却全无阅读的心绪。我想起若干年前隔壁叶家的宝娃,在那个被姓邓男人侵犯的午后,我上气不接下气跟着她跑进郊野丁妈妈家里的光景。
  那时主日学校的儿童都已散尽。只有丁家几个孩子同那条瘦狗老黄,在堆满杂草野树与破烂什物的院里溜达。见我们来他们都十分高兴,马上伙同起来,玩我们过去一道常玩的木头人、躲猫猫之类的游戏。
  大家都叫叫咧咧的,惟独宝娃和我一时还无法立即进入状况。宝娃的脸红通通的,转身靠在一株芭刺树上,将头埋进肘弯里,喊着:一、二、三、木头人! 她喊得快极了,又极其迅速地转过头来。每次总有人不是重心不稳,就是还在动作。大家互指对方赖皮,谁谁谁的脚跟动了应该出局之类。我们玩得很来劲,丁家的老幺还笑得几乎岔了气。后来宝娃更快得过了分,没等口号喊完便回过头来,这样连续两三回,大家气得笑骂起来。她却说要上厕所,头也不回地跑了,许久都不见踪影。
  一个喝水的空当,我站在屋外窗口,顺势将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未想,竞见宝娃坐在有些昏暗的屋内。她发着怔,姿态沉静得出奇。我迟疑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敲了敲玻璃窗。宝挂抬起眼来,我说:大家正找你呢。
  她立刻起身,径直往大伙儿堆里跑去。我没跟上,自顾浏览着屋内。这问简陋的厅房,就是我们做礼拜的地方。窗下摆着那架眼熟的老风琴,淡褐的木盖发着钝钝的漆光。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丁妈妈坐在琴前,边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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