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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亭从教会学校开始,便是苑志豪的“死党”。可以说,他青春期萌动的点点滴滴都在苑志豪的蛊惑之下变异膨胀。如果说人类必然会被“信仰”植入这样一具尘世的肉身之中,苑志豪就是那个牵引他投入革命的幽灵。是苑志豪给他灌输了背叛的思想,使他脱离了官僚地主加军阀的显赫家庭,抛弃了富有而美丽的娇妻。1938年他又跟着崇拜的人跑了出来,在苑志豪家的炕上,吃了老太太亲手擀的送行面,第二天一早,便跟着苑志豪参军上山,从此,步步紧跟,一直跟到了延安。
苏一亭虽是富贵公子,却毫无纨绔之气,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纯净。少年时期住在柏香茗家隔壁,约好了一路同行去学堂,勤勉守时。每次上学放学,关大门轻手轻脚,总好像生怕惊着谁似的。几个同学里,数理化成绩当属他好,这与他对什么都钻研、叫真儿不无关系。他叫真儿的个性在过激运动中,演变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执着。夏天庚所说的“小,少,”二字真经,一到他那儿,理解完全相反:“小”,小处不放过一丝一毫忏悔,“少”绕弯,少空谈,实打实。人家邹大伦、苑志豪的“少”是文字功夫上的“少”。比如:苏一亭他坦白说,当时他在抗日支队苑志豪手下,觉得咱队伍的武器装备太差,很想立功表现,于是,一次执行任务中偷偷跑回家去,找媳妇儿要了私房钱。媳妇儿有个亲戚是阎锡山的部下,武器装备精良。他和人家接上头,搞了几把好枪,路上还顺便抓了俩日本鬼子俘虏,受到了领导的奖励。他说了之后,有人便抓把柄指责他是“汉奸,私通敌伪”。再比如,他开会总和红军出身的江西老表老王争个没完,老王说,知识分子脱离实际,要当实干家,那个狗屁书本知识比煮饭容易,比大粪还没用!苏一亭直眉瞪眼嚷,书本知识怎么无用哪?他争啊争,争得好像要动手打架。结果,吃了苦头。
秋收的时节,苑志豪在地里收割,传来收工的哨子响。无意中听到了两人嘀嘀咕咕对话道:“快走,干吗通知这么早收工?你不知道吗?”一个江西人说道:“苏一亭这小子,他牢骚怪话太多,麻烦大了!”另外一个湖南口音应道:“出事了,有人密报上级,保卫处来一个名叫路平的科长亲自审讯,昨晚上手铐铐上了!打得皮开肉绽,说不出话了!听说晚饭后,要召开公审大会,执行枪决!干部都得上台表态,看你能不能大义灭亲!”
说悄悄儿话的人快步走了。苑志豪顿时眼前看什么都扑通扑通狂跳,镰刀割破了手指,他毫无知觉,好像狂跳的心和流血的手都不属于自己的肉身。公审!枪决!苏一亭,怎么偏是苏一亭啊?!他的腿沉重如铅砣,心如刀绞。试想,假如参加公审大会,定要点名苑志豪发言的,你是他的老乡,又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还是他的老上级!平时生活里,这等闲言碎语还少吗?我说什么呢?我违心说苏一亭是汉奸?可他是我亲自动员参军的,怎么能信口雌黄,指控他是汉奸?我如说他是好人,正好被极“左”分子抓住同党的把柄,你小子是后台、是根子。他们贪功恋赏,草菅人命,可能连我也一并抓去,后果是可以想像的……
电闪雷鸣似的挣扎后,苑志豪放慢脚步,脚下一拐,拐到了通向山洼的小路,故意不去集合,逃会了。生平第一次,他鬼鬼祟祟逃会,鬼魂似的游荡。他失魂落魄地哭着喊着,一个人漫无边际游荡着。他走在与苏一亭一同走过的路上。不知不觉他站住,眼前闪现出苍茫山岭,那是他们来到陕北后,被黄土高原群峰征服过的一刹那——千山万岭交错,像波涛起伏的海洋,一个巨浪涌起,一个巨浪缓下去,追逐着一直到看不见的天边。刚刚走出敌占区的他们,感到天从没有如此高远,地从没有如此广阔,心中的闭锁和压抑轰然碎裂了,啊,他们感叹无限,这条路,也许秦代构筑长城的将士走过,公子苏被放逐时走过,李闯王的农民军走过,毛泽东、刘志丹走过,一批批投身革命的青年、有名无名的将士都走过,现在,我们走过来,我们和他们的生命痕迹留在哪里?
苑志豪在苍老的塬上,在天地之间迷失了。做人做得很苦的感觉一阵阵涌了出来,他泪眼模糊地胡思乱想,在塬上的山峦躲了半天,直至太阳落山,天空上细碎寒冷的星星洒下冰屑似的霜冻。
母亲日记里说:
之所以我后半生与夏天庚保持友谊,就是因为执行苏一亭枪毙之际,夏天庚匆匆找到了特务连执行枪决的干部,那个小佛脸儿是他的老乡,请求他,怜惜苏一亭是山东老乡,年轻,请不要用枪打脑袋。打胸,以保个全尸吧。没想到小佛脸的脸拉长了,求情无效,照章办事了。那个时辰,谁敢计较一个坏人他在正义子弹下全不全尸?
苑志豪在山上怒目苍天时,他没想到苏一亭临死的样子,他轻轻地说:“快开枪吧,别宣判了,我不听。我是忠诚的,可被自己人杀头遗臭万年哪!”他是个虔诚的革命者,他恨不能在他信念的牺牲柱子上立即被烧死,而不愿放在慢慢微燃的火上炙烤。事实上,我父亲晚年总说:每思及此,甚为痛心内疚!我母亲不了解这些吗?她以为他轻视自己内心挣扎,然而,一颗心永不安宁。
那个昏暗无光的冬日,白莲最后见苏一亭,他已经静静躺在后山坡上了。一个黄土坑刚挖好,是特务连两个兵挖的,枪毙,埋人,是他们责无旁贷的工作流程。规定里没有用棺材、开支这一项。寒风里没有人来送葬,看被枪决的人是要有勇气的。只有一个女人无惧地来送他,目睹他入土的过程。
当过暗杀队、除奸者的白莲,生平第一次近距离看自己人,死人。仔细看一张仰天长眠的脸。感谢射击者枪法准确,估计他一定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子弹精确穿过了苏一亭的头颅,正中眉心绽放了一小朵红花,血红色的花朵大小适中,色彩映衬着他苍白的面色,反而看上去有了一点生动。他的颧骨和干燥的嘴唇都轮廓清晰,眉毛斜挑,透着高傲和无愧,整个脸部定格在一种自信和轻蔑的状态,刚刚流露出来便永远凝固的轻蔑。白莲第一次发现苏一亭其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所以,她不忍心让这张脸直接被黄土糊上,她尽力镇静地掏出了手绢,此刻她手头只有一块手绢,算是给苏一亭一块蒙面的白布,小心遮盖了他的高傲与轻蔑,遮盖了那曾最后望着台下所有的人的双眼。在最后的时刻,这双眼睛一定寻找过一个人,一张他景仰的苑志豪的脸。公审大会台下人头攒动,下午阳光突出了一个个白里透黄的脸部明亮色块,凝视过苏一亭的众多的脸,脸的海洋,脸的波浪,没有一张脸让人产生仇恨和憎恶,只有悲悯。
没有人哭,这是一个没有人哭的葬礼。例行公事的官兵挥土埋人,走了。哭什么,他们木然地做事。一粒尘埃融入了黄土,女人仄身,跑开,她放纵自己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第三部分
第六章(6)
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在母亲的日记里,同样是让人爱恨交加的话题。
我父亲收藏的一堆东西里,有两把京胡,战争纪念品,其中一把老琴的担子,筒子已经呈红紫色,轴子上的松香泥有半指厚。松香泥有清晰的指纹,从松香泥指纹痕迹来看,这是一把使了很久的老琴了。我父亲当年冲破层层封锁线去延安,就是背着它走进了“抗大”。老琴音色圆润,宽亮、得心应手。可惜进城后从无人使用,挂了多年,基本上已腐朽老化了。很难想像,当年满怀激情背负着一把京胡去延安的他,一位“问竹成音”的雅人,竟然50年多年不拉琴不唱戏。
琴的故事很荒谬。
酷爱京剧的父亲每天早早上山练琴,挨了批。就是这把琴,让父亲在抗大学员队,凸现得太鲜艳。开始,汇演受到了中央首长的表扬,接着,总有一群人围着他转,听他拉琴,听他说戏。他的演说绘声绘色,他还喜欢将几出戏编成顺口溜,可作诗和顺口溜真是害死了他。比如他编的一个顺口溜,很深入人心:“待要听《二进宫》,待要看《牧羊眷》。看了《桃花庵》,蔫蔫颤颤十来天。才想到要吃饭,接看《对松关》。”这下子,引起不满了,刘队长指责他顺口溜传播封建糟粕,弘扬帝王将相,起早贪黑,可人家拉琴,小资情调!你看人家夏天庚,同样起早贪黑,可人家学马列!父亲对责难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