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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口子的事,都是冤枉的,苑志豪他爹,妹妹的事,只有我了解。隐瞒事实真相的是我!……”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被他的举动闹糊涂的了,“叭”的一声,刘队长把西瓜狠狠摔到地上,飞溅起红红的瓜瓤,怒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先是老婆保丈夫,后是老乡保老乡,到底啥关系?一个一个地冒头,来坦白,哼,编谎哪,耍着我们玩儿?啊?!”
邹大伦尽力诚恳道:“真的,县委遭到破坏,罪魁祸首是我爹邹靖国,他才是真正叛徒!”然后,他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来延安前知晓的一切,他不得不说出的噩梦。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便是听完邹大伦坦白后的现场反映。转而七嘴八舌议论:“笑话!你,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敢拿着自己爹开政治玩笑?……你干吗拼命护着他们俩口子?”“你和柏香茗,是不是有点不青不白?”
他们看似疯狂的汉子上前,抓住那把柴刀,瞬间,顿时令吃西瓜的所有人脸色骤变,慌张道:“你,啊,你要干什么?
有人竟在慌乱中拔出手枪。
邹大伦右手高高地举起柴刀,寒光一闪,眨眼间落下,喀嚓一声,刀刃对着自己左手食指斩下。西瓜刀“咣当”甩了,一截断指噗地弹到鲜红的西瓜上!伴随一声怒吼:“我要证明邹大伦是清白的、是忠诚的!来,谁敢来?”血丝与西瓜汁黏稠地融合……
一向谨慎小心的邹大伦,做出如此鲁莽疯狂的举动,着实让在场的领导惊骇。他以子弹一样的致命力量射向了现实,同时也击中了自己。他和所有干部都不知道,证实邹大伦表白是否忠诚,其养父如何叛变的材料,正在路上,随后两天就来了。正巧,那一阵,不仅晋察冀边区根据地边境很不平静,整个中国面临最危机的关头,于是,派出干部奔赴抗日前线的名单正在排人选。邹大伦,冒冒失失闯进了窑洞,又自残了左手,但不影响他用右手开枪射击。他算一个,他强烈要求用生命和献血证明自己的忠诚,洗刷养父带来的耻辱。
那个正在“滋溜滋溜”啃吃西瓜的刘队长,一抹嘴上的西瓜汁,顺手抓了一支半秃的笔,大笔一挥,临时划去一个人,改成了他邹大伦的名字,批准他第一批上前线。于是,苑志豪,再次错过了立地成佛的机会。纸上一连串名单中被划去的就是他的名字。
母亲日记里说:据说他们队里那第一批,除了邹大伦,一个都没活着见到新中国。我们那时有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死,要死在战场。死在抗日杀敌的最前线,绝对不能被枪毙,被共产党枪毙杀头的人遗臭万年!邹大伦他们出发上前线时,老苑你为什么没去送行?
第三部分
第六章(4)
那天苑志豪没去送行,他独自在山后徘徊,心里纷乱得不行。厄运到来,需要精神援助的时刻,有人站出来为你遮挡,本应心存感激的,而他说不清心里的这种感情,更说不清两家人,还有他们仨的这种微妙关系。他感到窝囊,烦懑。你邹大伦的养父才是真叛徒,引发一连串的悲剧,殃及我们家族!你闷在心里不说实话,你明知养父是该天杀的东西却默不做声,你目睹了红霞的死,你一路护送了柏香茗,不错,你心存愧疚,而让我蒙在鼓里。此后,在所有人眼里你反倒成了大义凛然的大善人!他又回想在河边,初见邹大伦,频频打听家乡父老的那一刻,怪不得邹大伦总是很敷衍。即便不是存心欺骗,惑人视听,也很不光明正大。他为邹大伦善良的谎言而生气,更为柏香茗而生气,好像与之一路同行也有意隐瞒他苑志豪什么。这下好了,挺身而出的是他俩,让自己倒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被保护的弱者。罢了,解释什么都是枉然的,在众人眼里,我苑志豪无辜成了一个贪恋尘世苟且偷生的男人。
他知道,留下的人是不能光徘徊的,必须旗帜鲜明继续忏悔,写反省日记。每个人心底里都如深潭,沉积翻腾着一些心事的浪花,对于良知和灵魂,这些沉积会成为酵母,渐渐发酵成了滚烫滚烫的忏悔。而那些难忘的忏悔,目的就是让你有罪孽深重的“原罪感”,脱裤子,割尾巴,洗一个大澡,思想收益能够管用一辈子。的的确确管用了一辈子,譬如说,每个人笔下常常出现的“灵魂深处”、“祸国殃民”、“罪该万死”这一类词汇,使用了一辈子。
在这场不可避免的战斗中,每个人不可能置身度外。我父亲早把自己的“反省日记”上交,其余所有的文字全部毁灭。终生不用文字记录任何与心事相关的东西。从那个时期开始,他想向人倾诉衷肠的忏悔意愿永远地封闭了。
我母亲的日记,不屈不挠留了下来。母亲说:我和你写下的反省日记,是文字堆积起来的革命忏悔录。17岁开始,我记日记的习惯还是爱情激励下的青春期行为。之后,日记没停止过。
母亲持之以恒无情地、冷酷地抓住自己的喉咙,这个有力的手一生没松开。直到她离开人世,她还在使用皮鞭抽打自己,审视他人,把“怯懦、自私、没良心”等词汇堆到审视之后的灵魂上。当疾病和痛苦折磨她的身体不听从意志那严格的节律时,反省,每日一省,一如既往是她的惯性行为。
父亲说自己是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三八式”,读书甚少原本乃终生之憾事。滑稽的是,这一辈子他成了摘不掉“知识分子”紧箍咒的干部。学生出身,更是让人产生骄傲和自卑感的代名词。父亲看重师、友、臣关系。知识分子中他最痛恨的几种行为:说假话、告密出卖、当打手、落井下石、趋炎附势。诚然,身处逆境的父亲没丧失基本原则,然而,令他煎熬、痛苦的是“文化”害了他,文化也救了他,会写,能活着,能写出一片新天地。可夏天庚的哥文化太高被杀头,弟弟没文化,侥幸活着。这么看文化,是矛,也是盾。“文化”成了政治生涯中一种自卫和攻击的武器。
看来能让我父亲安然度过整风运动是他会“写”。
母亲说他除了写反省日记,刘队长正儿八经找过他,这回找他不是批判,而是求助。他希望苑志豪帮他写几篇理论水平高一些的文章上交,参与更高一层的核心领域的战斗。拿起笔,做刀枪,按照当今时髦说法是隐匿在背后当“枪手”。苑志豪的文章及时且直接送到了延安的高层。以苑志豪和队长在党内的资历,谈不上御用,假如真像是某些理论家那样被“御用”了,反倒遗臭万年了。苑志豪乖乖地照写,帮工农出身的队长写,舞文弄墨完成所谓政治任务。开会发言照发,从他发言看,弄不清他是否心悦诚服。不过,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证明他全身心臣服。那理论文章写得越来越娴熟的同时,挨批的程度便产生微妙的“质”的变化了。刘队长仍指出他的“毛病”,继续挽救他,他照样“戏剧化”地挨斗,挨斗渐渐不痛不痒,又不再伤筋动骨。之后,挨批斗与挨斗不同了,仅仅是一个仪式。
到了50多年后的今天,我父亲却要让别人对妻子日记记录的历史产生怀疑,怀疑是一个女人的狂言呓语。他和她,都想说明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什么是未被玷污的真理。他恼怒道:“她写得不真实,你母亲有被迫害妄想症。”
而我母亲日记里疾呼道:在延安“洗澡”的日子,开始让我对苑志豪感到陌生,如同美丽与青春的消逝,人性的美丽和丑陋也会随着肉体一起死去吗?
第三部分
第六章(5)
逃 会
那天为邹大伦送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送行也没有通常敲锣打鼓那么热闹,而是安静。因为,这批上前线的人大多没“结论”。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在整风中没“结论”的这批人,开赴前线后全部壮烈牺牲,没一个投敌叛变!可当时,没有人敢公开表示依依惜别的热情。送行的人中,谈得上老同学的有白莲和苏一亭。分别的瞬间,敬礼,握手。冷不丁,苏一亭不忌讳与他紧紧拥抱了一下,远行人立时就抹了一大把眼泪。这个动作,是个诀别,让我母亲后半辈子总是在日记里提到他。一个亡人,断不会知道自己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这么大的影响。他在消失的那一刻,突然介入了你的生活,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打搅了你的心灵。
让我母亲不可饶恕的是,秋天给苏一亭送别的“仪式”,苑志豪再次缺席。
苏一亭从教会学校开始,便是苑志豪的“死党”。可以说,他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