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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素贞小姐下车了。立在月台上,她刚要探望,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这就是她的大姊和大妹,但她却呆看了许多时候才认得出来。大姊接了她的小皮箧去,一手牵着她,对她说了许多话。她说些什么话?大概是关于火车误点,累她们等得心焦这些话吧?素贞小姐虽然感觉到欢喜,但没有听得十分清楚。因为在她的表姊妹牵着她走出月台的时候,她曾经偷偷地回头看过两次。每次都看见他的头伸出在车窗外。他是在目送她啊。
在舅父家里,晚饭后,大姊和两个表妹都陪着她闲谈。只有二表姊因为要出嫁了,要到喜事的上一日才得回来。大姊是因为离婚之后,心里不舒服,得了肝气病,说话的时候,常常用手去按摩胸膛。素贞小姐在灯下看着她,虽则只相差了三岁,可是己显得憔悴了,一点也不像九年前到乡下去看她那时候的美丽。若不是看见两个表妹的好兴致,她也许不会再想起刚才火车上所经验过的浪漫史了。
在热闹的闲话中间,素贞小姐几次想告诉她们,她在火车上认识了怎样一个男子。甚至,在两个表妹互相述说着——真的,她们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害臊的——各人的浪漫史的时候,她也几乎想骄矜地承认火车上的那个男子,他的名字?哦,陆士奎,就是她的情人了。
素贞小姐隔着衣裳,摸着了那坚硬的名片。她好像把握住了一股新的勇气。觑一个谈话的空儿,她终于把这珍贵的名片摸了出来。“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她把名片在桌上一放,装作很不经意的神气。二表妹最活溜,她一抢就把这名片拿在手里。她睁大了眼睛,很惊异似的叫起来:“陆士奎!”
“什么?陆士奎?”大表姊把名片抢了去看。大表妹也凑过来急着要看个清楚。坐在旁边一只大臂椅上看哲学杂志的舅父也放下了书,露着不明白为什么纷乱的神气,呆看着她们。这些特异的动作,素贞小姐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很得意。他一定是个有名的人,“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可不是?
他们全知道他。可是他们全没有认识他。素贞小姐脸上透着骄矜的笑容。“你怎么认识他的?”大表姊问。“火车上认识的。”素贞小姐光荣地回答。“你们认识他吗?”她第一次当着人称“他”,觉得这个称呼很温和,很美丽。
“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明星。”
二妹嚷着。素贞小姐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个又温和,又文雅,而且又懂得诗的理想的丈夫。她觉得二十八年的处女生活并不是完全虚度了的。可是,二妹说什么?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什么?她腰一挺,睁开了眼睛望着她的表妹:“什么,你说什么?他做什么的?”
二表妹透着不解的神气,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她从大姊手里取回了那名片再看了一看:“怎么,难道不是那个做影戏的陆士奎吗?”
做影戏?她说什么?陆士奎,做影戏的,一个戏子,一个下贱的戏子!
难道他是个戏子吗?素贞小姐好像受了意外的袭击,她疑心她听错了,要不然,一定是弄错人了。但二妹又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噢,是的,是他!我还看见他头伸出在车窗外边。说起来倒想着了。
你们说些什么话呢?“
素贞小姐简直的不懂二妹为什么这样羡慕一个戏子,她玩弄着那个名片,眼望着素贞小姐,好像很想知道他和她二人在车中的情形。至于素贞小姐自己呢,她觉得通身都松驰了,很疲乏。火车坐得时候太多了。她靠着椅背,勉强装着笑容,哆开了嘴:“没有说什么话。”
她淡淡地说。一回头,仿佛自己还在火车里:“今天雾真大,一点都看不清楚哪!”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残秋的下弦月
夕阳从屋脊上消隐下去,小小的庭院中归于寂静了。
妻睡在床上。——其实,与其说是睡,倒不如说是靠比较的适当些吧。
为了她的病和癖性这双重的理由,她垫了三个厚实的木棉枕。丈夫呢?他是照例地坐在他的狭小的书桌边,执着一九三一型的珠光的派克笔,笔尖指着桌上铺着的一张四百字的原稿纸的第二行第三格,画着虚空的圈子。他是在沉思于一篇新作的结构,预备当灵感来时,不许有一秒钟被放过,立刻就把第一个字写下了。但是他这样地已经继续了三个下午和晚问了。
妻是患着种种可憎的病:心脏怔仲症,胃不消化,发热,偏头风。她淹滞在床上已经六七周了。除了每天上午,他必须到距离五里外的一个中学校里去教书以外,从下午回家后一直到睡觉的时候,——那当然是在午夜了,他总是在卧室里写着文章陪伴她的。
但是三天来,他的思绪却因为愈搅动而愈纷乱了。怎么竟一点新的意思都没有了呢?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主意,只要一触发到,也就立刻可以推演开来,写成一篇小说的啊!情节——不一定要繁复的情节,现在是,只注意于情节的小说已经不时行了。他时时刻刻地这样压榨着,搜索着他的脑。但是,他没有希望。烦恼极了,用力把笔一震,常常会有一滴不懂礼仪的墨汁沾污了原稿纸。于是,换了一张纸之后,他的派克笔仍然指在第二行第三格上画着虚空的圈子。妻看着玻璃窗上的一方一方的天逐渐地昏瞑下来,略略地侧了一侧身子,好像一种紧张的感情突然舒缓了似的,轻轻地,但是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天又夜了。”她的话并不一定是在对他说,而他也并没有关心到她在说些什么。但是,这个声音却使他开始感觉到室内已经完全黑暗了。
这已经是没有灯火不能写字的时候了。于是他放下笔,从纸堆里检得了桌上电灯的插子,拿来向近桌于边的墙上接亮了灯。同时,他对那些退缩着的窗帘看了一眼,略略地沉思了片刻,便又执着他的派克笔了。但好像觉得这样终究是不妥善,所以他重又放下笔,勉强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将窗帘放下了。在回到书桌边去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微弱的声音:“给我一杯茶喝。”
他变更了行程,向茶几上斟了一杯茶,递到床前去。但依旧沉默着。茶杯离开她的嘴还有二三尺,他不再送近去了。她也并不坐起身来,也不从棉被里伸出手来接过茶杯。她疑问似的看着他:“怎么哪?”“怎么哪?”“你为什么不做声?”
“做什么声?给你斟茶就是了。”
“这样看来,你好像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是在挑战了吗?正烦恼于思绪不属的丈夫,听了病的妻子的多疑的话,更不愉快了。但是,他没有忘记了自己是个有涵养的人,咽了一口唾水之后,说道:“唔,并没有那种奇特的意思啊。”
但是她并不放松他:“又要强辩了吗?我虽然身体是病了,但眼睛还很不错呢。”
他觉得没有再答话的可能了。他把茶杯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仍又回到他的原稿纸旁边去了。假设要描写一个审判厅里的录事……他开始运用他的脑筋。
这时,床上的病人,并不坐起来或伸出手来接取那个茶杯,又喃喃地说起来了:“我说,你完全改变了。你现在很不愿意替我斟茶了。是的,即使你怎么样强辩罢。想想看,从前你什么都替我做。你甚至肯替我穿鞋子。有一天,当我们在那个大平原上散步的时候,我的鞋子给陷在泥潦里了,难道没有那事情吗,你给我拾起来,并且还给我穿上了,而我是坐在一块花岗石上的”。
他一边想着计划中的录事,一边觉得病人的感伤是应该禁止的。医生曾经叮嘱过,她是不能受过分的感伤了。他说:“是的,是的,我都记得!这些都是我。但我到现在也还肯替你做一切的事情,我没有不愿意呀。”
用鼻子做出来的冷笑的声音从床上发出来。
他觉得应该进一步地解释这个不幸的误会了。
“还不相信吗?人家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应该说,并且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所以不说话的呀。没事情快不要妄想了,你喝你的茶罢。”
这样说了,他以为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已经完了,要描写一个录事怎样呢?
他继续着想,说他收受贿赂罢?……假设是一桩公益事情的案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