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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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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并没有想和她谈话的表示,虽然她已经一切都预备好了。火车放着尖锐的汽笛,蠕蠕地开动了。她看看窗外,白茫茫的雾气中透露着瞑色,从窗缝间吹进来的风使她觉得冷了。  
  诗,文章,说体己的谐话,赏月饮酒的美丈夫,这些概念随着车轮在素贞小姐心中辗过,她没有觉得捎在扭扣间的手巾卸落在地板上。  
  于是诚实的青年绅士俯下去替她拾起了手巾。他没有说话,以眼睛示意,带着一点微笑,将手巾授给她,不,没有等她伸出手来接取,他将手巾轻轻地放在她膝上了。这是出于素贞小姐意外的动作,她有点仓皇了。她颤抖地接连着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时候,已经在十秒钟之后了。但这是她一生的大纪念,因为这是她向一个陌生男子所曾说过的第一句话。  
  一边捎手巾,一边她就预备着听他的答话。可是手巾捎好,还听不到一个等候着的声音。眼睛一溜,她看见他嘴唇确然在动,但是话——没有冲出来。  
  她觉得发笑,又不耐烦。男子是那么样的怪东西,做事情总不爽快,她才想起传奇上总是小姐吩咐丫环或老妈子去私约公子在后花园相会的情节来。她往窗外一看,一片黯淡的灰色。与这青年绅士并排坐着的是一个乡下人,他刚才打完了一个呵欠,眼睛瞅着她。素贞小姐一回头,和他打了个照面,她就想出一个主意来。她冲着他问:“新龙华过了未?”  
  可是她的眼睛却望着那青年绅士,这意思是我问的你。绅士当然不是蠢人,况且他又早等着机会。他就陪着亲热的笑脸:“新龙华?没有,快到了。”  
  那乡下人才得开口,话早给旁边这位先生抢着说了去,他预备好的说话姿势就改打第二个呵欠,完了事,好在素贞小姐也不再利用他。  
  “雾这么大,一点都看不清楚哪。”  
  她自己虽然不好说这话对谁说,可是听的人却明白,他望窗外看了一眼:“秋天,天气真坏,朝朝晚晚的都是雾。”他对她望着,好像窥测她的意志。停了一停,看她并不怎样不高兴——真的,只要他当时能够瞧得透她心里怎样想着,岂不就省事得多?可是天下无论什么事情,总得绕着圈儿做,他接下去说:“到新龙华吗,小姐?”  
  “不,到徐家汇。”  
  素贞小姐想往下问:你到哪里?但这样的勇气她还没有。她只得望着他,表示她没有预备把这场对话结束。  
  “徐家汇,一过新龙华就是了。”  
  他说着,又望了一眼窗外,再看了一看手腕上带着的表,再举起手来在耳朵边听了一会儿:“今天脱班了,到那边恐怕要六七点钟。”  
  这话很引起了素贞小姐的感情。她忘记了在谈话的是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她好像在梦幻中似的:“她们一定等得太长久了。”  
  徐家汇的两座高高的尖塔涌现在她眼前了——她并没看见过这两个卓异的建筑物,这是送她上车的那熟人告诉她,做她的行程终点的标帜的。她看见她的表姊妹们都站在这尖塔下等候她,她们替她提行箧,提藤篮。于是她,在路上,就告诉她们——要不要告诉她们呢?她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人,这样好看,这样温和,说话又这样的文雅,而且,他又是懂得诗的……  
  他留心到她缄默着,眼光空望着,以为她是在害怕等候她的人会得因为不耐烦而先走了。  
  “小姐到徐家汇望朋友吗?”  
  文雅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着,她才警觉了。仓卒间,她一点没有觉得冒昧,由于她的天真和多情,她说:“不,我到舅父家去。我是去吃表妹的喜酒的。我的两个表姊结婚,我都没有去,所以这一次是不能不去了。她们都在车站上等我,我怕她们等得太长久了,天又这么冷,又是晚了,我该赶上早一班火车的……”  
  如果这时候火车不停在新龙华站上,她一定还会得杂乱地说下去。茶房来高声叫着到南站的该换车了,她对面的乡下人便匆匆地提着他放在椅下的一大篓鸡蛋下车去。那青年绅士挨过来,占据了乡下人坐过的位儿,这样他和她正对着,他们的脚膝几乎相接触了。  
  “下一站就是徐家汇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看一看搁板上的一个藤篮和一只皮箧。因为火车一路颠簸的缘故,它们已经滑了过去,在隔一排座位的上边了。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好像觉得了她的困难,便说:“是这两件东西吗?我来……”  
  在她来得及开口逊谢的时候,他已经站起在坐椅上,替她把行李取了下来。她的藤篮和皮箧以外,他还取下了一只她刚才所没有看见的精致的小皮箧,他随手从椅上检起那本书,放进了他的皮箧里。她偷瞧一眼,看见这里边还有几卷书,此外便是牙刷和手巾。  
  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不禁问:“先生也是到徐家汇的吗?”  
  “不是,我到北站。不过我也是住在徐家汇那边的。”他说。  
  他也住在徐家汇,一条街上。也许他会认识我舅父的。也许明天舅父上学堂去的时候,会得在路上碰到他——“昨天荣幸得很,在火车上见到了令甥女素贞小姐,”——“啊,不错,她说起了的,费神得很,多多照应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又怎么知道谁是我的舅父,哎,连他的名字叫什么,我也没有知道啊。哦,我希望他是舅父的学生,他只要一到舅父家里来,就一切都好了……  
  这时候,教她快活得说不尽的,是那青年绅士突然以懦怯的,小心的神气凑近来说:“小姐,可以让我知道你贵姓芳名吗?我可以来拜访你吗?”  
  她觉得脸上热得疼,全没有答话的勇气。  
  “秦素贞。”  
  过了半晌,她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轻得几乎使他要求再说一遍了。他好像对于她这样的羞窘,觉得很满意,所以又用更尖锐的话直刺进来了:“令亲的地址,能够告诉我吗?”  
  实在没有说话的勇气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预备表姊妹们不在车站上等候时应用的地址,这上面并且还写着她舅父的名字。但当他审视着这地址的时候,他好像并不熟识舅父的名字,她开始觉得不妥了。如果一个陌生人,到舅父家里来找她,这岂不是闹笑话了吗?于是她觉得有不得不问问明白的需要了。  
  “你认识我舅父吗?这就是我舅父。”  
  话说出口,她懊悔不该用个“你”字,这样亲热。可是他并不觉得,他一摇头:“不认得。也许……哦,他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做生意!他以为我舅父是个做生意的吗?这太侮辱人了。我应当告诉他个明白,否则……否则他会连我都看不起的。  
  “不,他不做生意。他是在华东大学做教授的。”她把“教授”这两个字故意说得很响。并且,她觉得还有补足一些的必要——我的表姊妹们也都是读书的。  
  立刻,她看出这些话很有效验。他换了一副容色,又高兴,又骄矜地:“哦,不认得,可是,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说着,他很自然地掏出一个名片来给她——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陆士奎”,她想不起她曾经听说过这个人。  
  但是,他怎么说?“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他一定是个有名的人。“陆士奎”?她惭愧她知道的人太少了,但同时,她又觉得喜悦。  
  她把名片揣在衣袋里,忽然想起一个最紧要的问题。他结过婚没有?大表姊就是这一点糊涂,嫁了一个丈夫,却没知道他已经娶了正室。但是,这怎么问他呢?她迟疑着,而火车已经驶进徐家汇站了。  
  “到了,徐家汇。”他说。  
  她不得不站起来挈着她的两件行李预备下车了。天色已晚,她往站上看了一看,黑黝黝的看不见表姊妹们,她觉得有点心慌。她匆匆地对他点点头,好像有许多话没有说,又好像是表示感谢,又好像是辞别。当她的腿在他膝骨上擦过的时候,她觉得一阵微细的快感。  
  于是素贞小姐下车了。立在月台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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