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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年轻人在跳舞,可是影片是慢动作拍的,所以每个年轻人都在慢慢的跳
舞。
“这是一个意大利人做的,酷吧,我希望家里也能弄成这个样。”象
牙君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我没在听,因为我在听房里的音乐。
墙壁上的年轻人,表情各自有点陶醉,舞姿在慢动作中更美,发丝飘
拂,衣摆荡漾,有的是女生,在一整面大花壁纸前跳舞,有的是男生,在
草地上跳舞,天花板上是云飘过去。我站在这个房间的中间,快乐的,轻
柔的,跟大家一起跳起舞来。
在四面墙都有人影舞动的黑房间里,跟着音乐一起跳跳舞,在LA这种
好动的城市里,一点也不勉强,不用LSD影响也行的。美术馆里其他的观众
,本来都只站定着,用“观赏艺术”的一号表情在看展,可是当他们看我
跳起舞来,觉得似乎也不错吧,有几个人就也跟着摇摆起来,瞬间把这个
黑房间变成了小舞池。
可是,接下来我做的事,其他人就没有一个跟着我做了。
*
我出了黑房间,来到这场特展的外面大厅,我看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
雕像,是梵蒂冈教宗被天外一颗陨石砸死在地上的雕像。旁边还有一扇破
掉的窗户,显示这颗陨石是从窗户飞进来的。
我对着这个雕像,当场就跪拜下去。
其他观赏者当然有点惊讶,没有一个人跟着学我跪拜下去的。他们可
能以为我是非常虔诚的教徒,对于教宗倒地的样子过度哀痛,才会拜倒在
地。
他们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干嘛。
我不知道我干嘛跪拜在地。我根本不知道我正在跪拜。
如果不是象牙君事后描述给我听,我根本不知道我在美术馆里是什么
样子的。我的心思,全都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有一扇,或者有好几扇我
从未察觉的门,被LSD轻轻推开了。
“你跪拜下去的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事后,象牙君问我。
“我的回答,听起来会很陈腔滥调,很没创意,可是,没办法,就是
这么回事。”我无奈的说。
“说啊,你看到了什么?”他笑咪咪的。
“我进了宇宙,我看到了造物者。”我说。
我真恨我会说出这种话来,我以前每次看电影,要是看到主角说出这
种话来,我都很不耐烦:“不能有创意一点吗?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来这一
套?”
结果,终于,我自己也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还很真心的,一点商量余
地都没有的,说出这种话来。
象牙君却喜孜孜的拍着我的背:“你看吧,你看吧,我为你调制的灵
蕊骨灰迷幻可乐多棒,多棒!”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我的智慧有任何增长啊?这样见一次造物者,
有什么意义呢?跟去宇宙观个光差不多嘛。”我在强辩。
“你的智慧没有增长?康永,你原来何等傲慢,何等对别人嗤之以鼻
?你看你现在,你变疑惑、变谦卑了,你对很多事不确定了,你有‘门’
被打开了!”他兴高采烈,好像还真的挺为我高兴的。
“闭嘴啦,你听起来像个恶心的电视布道师一样。”我说。
“别的不说,起码,现在你忽然看懂了一堆你以前看不懂的电影跟小
说吧?”
*
这倒是真的,我没得回嘴了。我现在想起肯罗素电影里那些轰然耸立
如千年神木的郁金香、村上隆小说里血淋淋的狂喜,《世说新语》里那些
自恋的行为,威廉·布莱克的诗跟画,这些,我以前不是不喜欢,但总隐
约觉得他们都瞒着我,在用一种密码,讲一个很大的体会,是跟我无从说
起的。
而我现在知道那种密码,知道那个体会了。
*
从洛杉矶美术馆回来的当晚,象牙室友点燃一盏“转Fa Lun”香油灯
,这盏香油灯是他的嬉痞妈妈自制的“法器”之一,油灯上方,系着一个
薄铁皮制的圆筒,这个圆筒打了洞,香油点燃,热气上升,铁皮圆筒就像
走马灯一样,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象牙妈妈在铁皮圆筒上贴满了她到处
搜罗来的各种东方文字,有些显然是食品罐头或者调味料的包装纸上剪下
来的字,这八成是她去西藏,看到大家都用手去转动刻满佛经的Fa Lun做
祈祷,她可能觉得“手动”很麻烦,“电动”又很不虔诚,就发明了这种
“半自动”转Fa Lun装置。Fa Lun一边转,一边还有香味飘出来,创意堪
称不凡,只是上面贴着“酱油”、“泡菜”字样的这么个Fa Lun一旦转动
起来,到底会感动了哪些神明,令人好奇。
象牙君抱了两个大垫子过来,我们两个面对泡菜Fa Lun之微弱火光,
各据一方而坐。我展读一册诺贝尔奖得主的自传给他听——
“……研究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公克的千分之一’的化学物质
,怎么会让整个感觉中枢,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
这是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穆里斯,在试过千分之一克的LSD之后,发出
的呐喊。穆里斯的自传很古怪,除了服LSD的事,他还提到曾遇见外星人化
身为一只会讲话、又会发光的浣熊,来跟他接触。另外还讲他跟名画家欧
基芙的通灵之恋,有一次他倒在家中快死了,是陌生的欧基芙,以“灵力
”跨越空间,从加州飞到堪萨斯州救了他的命。
穆里斯这本自传当然不止讲这些怪事,他也讲了不少科学家这种人主
控世界后,给人类带来的问题,他讲得清楚有力,因为他本身就是最棒的
科学家之一。
穆里斯说他被朋友喂了千分之一克的LSD后,躺在椅子上,放着音乐,
然后呢?——
“……我看着自己摆脱过去……我觉得我自己好像无所不在……自由
了……我的心灵,可以看见他自己……”
象牙君听我念到这段,很吃惊:“这位老兄,头一次就吞了千分之一
克!药效长达八小时!乖乖!康永,我在你的可乐里,只放了万分之一克
的一半,药效不超过两小时,这才是‘处女航’的适当用量吧。这位诺贝
尔得主第一次碰的LSD量,是你的二十倍啊!”
“怪不得我没有‘无所不在’的感觉,我大概只在宇宙高空弹跳了一
次而已。”我说。
*
我回想药效逐渐退去的时刻,那时,象牙君带着我,往美术馆的停车
场走去,准备开车回家。天已昏暗,从停车场驶离的车,纷纷开亮了车头
灯,这时,我发现自己的眼角“被开大”了。平常眼角余光,大概只能勉
强感觉得到耳朵后方的动静,可是此时,虽然药效已退,力量尚未消失,
只是逐渐“放我回到人间”,我的眼角余光,被放大千百倍,离我身后起
码五十公尺远的车灯,感觉上竟像曳光弹般,一颗颗擦脸而过。逼得我不
断移动头部、闪避这些车灯。旁边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有蚊蝇绕着我的
头飞。
接下来,我发现脚底也有异。我穿的是鞋底很厚的球鞋,踩在草地上
,就算踩到小石子,也不太会察觉。但这时在走向停车位的路上,我发现
我每一脚踩下去、再抬起来,都能隔着厚鞋底,感觉到每根被我踩弯的草
,反弹起来,敲打在我脚底的轻微撞击。这表示我每走一步,抬脚时就感
觉到千百根小草“噼噼啪啪”弹起来打在脚底,这又是全新体验,我故作
镇定,自我安抚,但还是举步维艰,别人眼中,只见这个人明明在一片平
坦草地上,却走得跌跌撞撞,哪里知道我正在被小草一根一根的“反弹”
,提醒我对它们的侵犯。
我在火光摇曳中对象牙君讲了我以前读到佛经,说佛身上有千手千眼
,我并不查觉千手千眼代表什么意思,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千手千眼是多
大的负担,我只不过两眼的眼角余光被扩大几分钟,我就已经吃不消了,
倘若身有千眼,耳闻千音,哪能不崩溃。
佛能吃得消,那是因为佛已经没有“我”了吧。
象牙君低眉敛目问道:
“你见到的造物者,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记得他有个宝座,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我连他长得像西方人
还是东方人,或者那个宝座上有没有人,都说不上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造物者?”
“喂,他把我一吸就吸过亿万银河、吸进宇宙深处,然后,又只让我
抬头瞄他一秒钟,就把我退货一样的退回地面上来,他派头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