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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文字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在袁复礼身上好似也看到了与徐炳昶相近的东西。那一代科学家的乐天、果敢、勇于牺牲的一面,其实是嫁接在科学理性的传统上的。袁复礼的谈吐没有口号与道德演绎,实证逻辑与严明的理性散落在周身。他的西行笔记写得干净饱满,文白相间的字句流淌着智慧。我看他的笔记忽地想起五四文人,精神是朗照的,没有旧文人的老朽气。文章多是考古实录,看不到渲染己身夸大之词,就那么原原本本地记录着那一次艰难的跋涉。文中写寻觅石器、恐龙化石、植物化石、古人遗址等,亦多文人的诗情,词句古朴劲健,让人想起《梦溪笔谈》、《水经注》的气韵。他的叙述不像徐炳昶那样易成幽情,只记过程,趣在文物地貌之中,偶有感叹,也只是轻描淡写,而韵致不凡。《蒙新五年行程纪》勾勒出一行人风餐露宿的悲壮之景,心和远古的苍生,以及茫茫的古道紧贴着,和沙石古物默默对流着。
草木荒岭的空漠、死寂被发现旧迹的热情驱走了。在狼群、死海、沙暴之中,却看不到一丝畏缩与忧虑,一颗高贵的心照耀着枯湖野地、沙砾残岩。每每阅其文字,均有身临其境之感,你看他写途中所感,何等深切:
二十六日同人随车路西行,至胜金口,余与黄仲良,刘春舫则雇用蒙兵之马匹及汉回引路,由土马窦谷至赛尔吉布图拉。沿沟见石层向北及东北三十度斜倾,斜角约五十度。除附近及黄土沙丘外,岩层分三大层:(一)上新统之砂砾层,(二)白垩纪及下新生代之泥岩及砂岩,(三)休罗纪之页岩及砂岩,岩石或红或灰互相参间,异常鲜艳。北部有断层二,约为新生代中期之变动作用,其上之洪积统称黄土,均平行无倾斜。此带地区,化石虽少,惟层岩变化甚多,应详加考查。或每寸每分,均能详为分析,则此区之远古天气变化,或能得一确证也。
赛尔吉布图拉有一土塔,其置佛像之龛皆已空空,一无所存。其内部墙梯上之墙泥未脱者,尚有
真元四年
日画
真俗邱唐
数字,唐德宗时(西历纪元后七百八十八年)遗墨也。后即沿小山南麓西行,午时至土峪沟,由本地乡约招待,遍视沟东之佛洞。虽历经各国考古家发掘,亦仍有未动者。余等只就已发掘地点试掘,有随行缠头儿童多人帮助,掘得破碎经片数百张,其中字迹尚多良好,下午二时许即离去,复穿小山北行,值苏巴什之南,再西转,沿小山北麓,至胜金口。此时处小山西端,其西北有贝滋克利克亦唐时佛洞,未经前人掘毕者。以时过晚,未得前去,晚间购得自该地出土之经一纸背有畏兀尔文。
二月二十七日胜金口处天山南一台上。在西南即下降至吐鲁番盆地,盆地上之土壤,不尽一致。东部为盐质沙壤,多芦草,而无水渠灌溉之利,故不能耕植,多为牲畜饲牧之区。吾人疲驼七只,即寄牧于此。近吐鲁番则为黄土层,然常受山水冲刷,故多沟壑。吐鲁番城东六十里为苏公塔,惟一保存之早年建筑物也。其左近庄村,则皆废圮矣。再前行,皆农地,甚富庶。吐鲁番东关甚长,街道亦宽大,吾人宿邻近东门外之客栈中。
考古探险对学人的刺激,当比书斋里的悠然爬梳刻骨铭心。我们看王国维的《观堂集林》,见其论证西域文字,浩叹其博矣深矣,那是智慧之火,别人是难以发散出来的。而袁复礼的文字,则有血肉之感,学识是从血汗中所得,其中就有了王国维所无的生命的律动。袁氏的著述有史有诗,有古物亦有人生,西去路上的险途恶径,当比《观堂集林》更惊心动魄。袁复礼和徐炳昶在今天显得那样诱人,乃是学识和人生的交融,对于我们这些外行人而言,仅是那种敢于向陌生和极限挑战的一面,就是坐而论道者所不及的。胡适在五四前后大讲实证精神,那也只是书本中的实践。而能到荒岭野路里实地勘测,阅读自然和社会这本大书,得到的是未知的东西,那显然是另一个境界。我有时想,像王国维这样的人,晚年在学业上大放光彩,是借助了考古学家的力量的。如不是西方人在西域发现了古物器皿,一些历史的痕迹就更为模糊了。近代以来史学与科学在中国的进步,探险者的考察活动起了不小的作用。民国的拓荒者们,真是功莫大焉。
主持人语
■ 陈 村
张洪说起来是个“老作家”了,约二十年前写过不少美妙的诗,写过沉着的小说。那些诗和小说现在看还是好,只可惜那年头的人欣赏不来,让她溜走了。她因多才多能,一会儿迷外语,一会儿迷国粹,还能画两笔,对写字看得很淡,连自己的文字都懒得收集。自从有了网络,更是随写随抛。她出入的论坛很少,用一个女性化的ID(央金),“文艺复兴”、“小众菜园”等坛子的网友想必记得曾有那些洒脱的文字。她在论坛不动气,不吵架,专心种菜,与人为善。她闲了来,忙了走,是来是走都没什么动静。
张洪跟随夫君住过韩国、法国,什么地方被她一住就生出一分姿态。她总是找那地方的好,肯看肯学,除了饮食无法改变,不说自家的月亮特别圆。在她看来,月亮都是一样圆的吧,都有盈有亏的吧。
有几年,张洪爱爬泰山,后来爱在大地上走动。她为自己是山东人而高兴,身上有山东人传说中的义气。她不以贫富看人,不以地位看人,不以年龄看人,安于朴素生活。隔一阵,总能听到她又做了什么傻事,她也因傻事被朋友记住、感激。此人精神上的毛病是太能了,到处看见风景,于是不专心。当然从积极处说,这是一个追寻文化的人,只是文化太多,不知先追哪一部分为好。
搬起脚砸石头,这个网名起得怪异,在论坛求筒,一般就称他“搬”了。他是重庆人,很不怕吃辣。在网上,搬的一大功夫是搬那些好看的帖子让人看,他找到的好看真是好看。他曾转贴过石门坎图文,转贴过一只鸟的故事。他有一人所不及处,开着心爱的吉普,几千公里地带着女儿koko乱走,最令我感佩的是带着父母亲走啊走。看到好风景拍下来,看到好地方记下来。他开过很长很长的帖子,写他的西行,有图有文。我把他的帖子推荐给许多人,要他们来看大地、历史和种种人文。搬是在任何论坛都受欢迎的人。一个论坛多几个这样的人,坛子就活生生的。
搬为人豪爽,计大不计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要说出来,肯为网友的苦恼赔上殷勤。他是个专业人士,出版过几种专业图书,提到设计有自豪感,对图像有欣喜。他在网上好像是靠鼻子生活,找寻气味相投的网友,惺惺相惜。他自得其乐。
在论坛,我喜欢那些没功名心的人。人生的价值大体已实现,他们不焦虑,将网作为生活的一部分而已,以文以图以声音会友,来去自由。有点像生活中的沙龙,来人不专谈自己,而谈遭遇的喜欢,谈识见,听别人谈。
这个专栏巳坚持了一年,网上有意思的人和文字多不胜数,我为不能介绍更多而遗憾而抱歉。有雅兴的朋友,亲身去网上看看吧。
作者简介
张洪,20世纪60年代人,读书打工涂鸦。1998年底误入歧网,写字、下棋、决不聊天。曾用俗名“宛云”涂出一堆蚂蚁,爬进三千大千网络世界销声匿迹。后在村长主持的小众菜园结庐种地,客串藏人央金,日出不作,日落不息,四时颠倒,阴阳混淆,遂生出“六根”邪说。
幼习美术,考美院未遂,于是至新疆,部队文工团里做舞美当文艺兵。西南、西北的浪迹数年,而后考至上海,当老学生又念起书来。就被人笑“不是东,就是西”的“不是东西”。毕业后,混在广告圈。十五六年地呆下来,目前在上海开一间设计公司,做设计以谋生。算是“新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