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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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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它足以灼伤我的灵魂和身体。对我来说,也许这也是一种命运,只不过它未免太残酷无情,它过早地让我感受到人类的不公正,我刚满十岁,还没有到法定的成年,便成为“革命的种姓等级制”之下的一个社会贱民。当我最后低着头兔子般从我祖父的名字前逃走时,我已无可救药地成为一个内心卑怯的人。 
  接下来,我经历了我祖父作为反革命分子被批斗、专政的全过程,目睹了一个曾经是体面的有威望的老中医,怎样遭人随意折磨和侮辱,怎样像狗一样被拉来拉去游街示众。 
  这个过程是从深夜开始的。那天夜里,我好像特别犯困,睡梦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睁开眼睛,发现祖父不在身边,这才想起来,今天晚上祖父没有回房间睡觉。尖厉叫声是从前面的诊所里传来的,虽然声调变得异常凄惨,分明就是我祖父的声音。这声音从喉管里憋出来,原来那种正常的人的呼叫,现在就变成了野兽—样的长嚎。它在宁静的初夏之夜,透过院墙,一直往我的耳朵里钻,我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阻隔它,但二点儿用处都没有,反而更加锐利,更深地刺人我的身体和灵魂。我承认,当我确信祖父被造反派实行无产阶级的肉体专政时,我的内心除了极大惊怖之外,并没有产生对祖父的怜悯。我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却根本想不到祖父此刻遭受摧残,我希望有人来救援我,但想不到去救援我的祖父,像所有那些怯懦自私的人一样,我自己只是在盘算怎样躲避这种打击,而听凭心灵远离我一生中最亲近的人。后来,我用各种理由来原谅自己,其中包括我的年龄,我希望说服我这是因为我太小的缘故,然而,当时恰哈是那个暴力恐怖之夜,导致了我的内心情感的败坏;而且更由于阶级斗争之下,我失去坚守人性和亲情的依据,由此心灵屈服,变得虚弱,变得不堪承受了。与道德的欠缺相比而言,心灵上的欠缺却要比道德更能损坏人性和人生,它往往就发生在我们的少年时期,人性和人生的变异和空洞化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了。因此,不是原谅不原凉的问题,而是如何重新回过头去,审视自己,找到自己心灵从什么时候开始欠缺,为什么会欠缺,也就是找到自己虚伪生活的根源。那个夏夜,我祖父惨厉的叫声,—直是我无法安宁的原因。 
  与这一夜的恐惧相比,从春末延至整个夏天,几个月里目睹我祖父戴着白纸糊的商帽挂着牌子游街示众,更让我感到无休无止的耻辱。我祖父在被游街示众的牛鬼蛇神之中,年岁最长,当时他已近七十岁了,光头,白眉白须,脸色蜡黄,他的身上带着专政后的伤痛,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吃不住造反派在后面驱赶,躬腰斜背,夏天太阳之下,满脸是肮脏的汗水,他的模样,完全没有过去坐在诊所里的安然和蔼,没有了那种受人尊敬的悠闲气度,而是如同马戏团里一个演技拙劣的可怜的丑角,真正地沦为牛鬼蛇神之流。祖父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沦落,是我不敢面对的现实,我怕别人的耻笑,怕别人的冷眼,怕别人的蔑视,因为一个反革命的孙子,是没有人看得起的黑屁股,这个社会最冷酷无情的就是你不能属于黑五类,否则你就完了,现在不用说,我是我祖父的牺牲品。 
  每过两三天,祖父就要被拉出去游街示众一次,这是把阶级敌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需要,也是把他们变成人类所不齿的狗屎堆的需要。每次我都不敢看我祖父的形象,可又忍不住偷偷地跟在后面看。我说不出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一次又一次去看我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忍受我难以忍受的委屈和羞愧,这是不是为了加强我的耻辱感?可每天积聚起来的耻辱,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整整一个季节里,我陷进了这种心理和情感的紧张之中,从我祖父的不幸形象中得到的屈辱感,像极具腐蚀力的毒药,将我身体里的那些健康的因素毁坏殆尽,我能感到自己生命被腐蚀时的可怕声音,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仅仅十岁的人身上,他又怎么能够指望自己在未来那么长的人生过程中正常成长?、人的生存是要靠自尊来滋养和支撑的,一旦你不能够得到你应有的自尊,那么你的生存就面临溃败的危险,这就是你在耻辱的环境中生命失常的原因。当时我没有这种认识,可是我对加之于自身的耻辱,既无法正视无法承当,那么就只能任它打败,任它占据我的身体和心灵。谁能帮助我来清洗这一层层耻辱的积垢? 
  现在回头想想,如果当时我不是十岁,比如是十六岁,那我会怎么样?或者我当时在城市,而不是在偏僻乡村。我会反叛我的祖父,像很多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子弟一样,与反革命祖父划清界限,以此来洗白(应该是洗红)自己。可是,我还不具备反叛的可能,也没有机会让人树立为少年反叛典型,毕竟在小小的乡镇环境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能否“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对于文化大革命深入发展是无足轻重的。事实上,我已经在后来的一次作文中,满怀阶级仇恨,愤怒揭发批判我祖父的滔天罪行,我说我祖父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凶恶的爪牙,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欠下了贫下中农的累累血债,我说我要站在无产阶级一边,与老反革命分子费炳南斗争到底。最后我抄录了大标语上的话,写道,我们和反革命分子费炳南的斗争就是和国民党反动派斗争的继续。我不认识我的祖父是谁了,以阶级的名义,我继续欺骗自己。 
   
  在沟渠边 
   
  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个躺在沟渠边的自杀者是谁。在任何有文字的书本上,都不会记录这个卑微的人,他的名字也许永远湮灭无闻,他那渺小的灵魂早已随风飘散无家可归。我之所以要记下这个丧名失姓的人,是因为他给了我一段这样的经历,虽然当时站立在这个人面前大约只有很短的几分钟,但这是革命时代一个血腥的印记,是我一生当中最早见到的最不幸的事件,它给我留下的恐惧成为我身上不能愈合的创伤。 
  时间在1967年秋末,那天傍晚时分,我和一大一小两个同学去生产队打谷场。秋收后,庄稼收割完了,田野上一片闲落,几番寒霜,草色枯黄,路边的参差不齐的小灌木,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更显出萧条凋零。通向打谷场的是一条窄窄的泥土路,路边有一条水渠,水渠里还有少许水,细细慢慢向前流淌。我们背后是我们居住的小镇,那儿高音喇叭里响着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是镇子里的晚祷之歌,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响彻所有的家庭。尽管这里是乡村小镇,成员几乎都是农民,他们应该勤于劳作,但这个时代的农民也一样服从于强大的“革命律令”,他们不能不在这个时候聚集在革命领袖面前,无限虔诚地载歌载舞,不敢再做别的活动。这也是田地里不见人的原因。我们去打谷场,是为了一只经常出入于水边草垛之间的野猫子。有人告诉我们那只野猫子长得少见的漂亮,一身锦缎样的花纹,行动敏捷,由此引诱了我们的好奇心。野猫子的活动时间,就在傍晚太阳将要落山的那一刻,过了这个时间,野猫子就不见踪影了。虽然在大革命这样的非常时期,即使孩子的行动也不自由,但我们还是绕开镇子大路,偷偷跑去看这稀罕奇异的动物。 
  离开镇子,离开人群,我们心情多了几分放松。每天除了批斗会还是批斗会,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同样的口号,我们这样大年龄的人,其实也像大人们一样精神绷得紧紧的。我记得有个领呼口号的人,因为紧张呼错了,当时就被摘去红袖章,成为批斗对象。现在我们走在空旷无人的野地里,虽然风景萧然,但风景与我们无关,我们三个孩子一路东张西望,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渠逶迤而行。前面再拐一个小弯就是打谷场了。打谷场上的草棚里,两头耕牛在低头吃着草料,它们毫不理会外面的事情,只管咀嚼,过了牛棚,那边一排十几垛草垛,都是今年新堆起来的稻草,大概够两头牛吃一个长长的冬天。美丽的野猫子,就在这些岛屿样的草垛中间出没。它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也许它在等候那些饱食归来的麻雀儿,这些小东西经过一个秋天,长成了小肉团,正好做野猫子口里的美味。现在,麻雀儿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去,趁着晚霞的余光,正吱吱喳喳扑向草垛。应该到了野猫子出现的时间了。 
  突然,走前面的大同学煞住脚步,惊叫起来:有人!以前我们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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