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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有点儿冒险,事先他连电话都没去一个。就如这一次在通往莘庄去的郊区的夜路上,这么晚了,他站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一个国际长途出去,他绝不可能肯定来接电话的一定是谁。
但每次总是她,是雨萍。
那个香港的夜晚,有点儿像个梦,童年的梦,中年的梦,离散聚合的梦,失而复得的梦。我们常在梦境中有一丝后悔一丝歉疚一丝盼待一丝企望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什么,梦一醒,便一切烟散了——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梦。
载兆正的的士停下时,他见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铸雕的大门,他钻出车厢来。有几盏强光灯从铸铁门的上方炫目地照射下来,透过铁门稀疏的栏缝,他能一直望到停车坪的尽头,那里有一大片镶着钻石一般闪烁的星星的夜空。夜空之下静静燃烧着的是一幅港九市区璀璨的夜景图,黝黑的海面,黝黑的天空和黝黑雄健的远山的背脊,他知道,这座大厦位于山坡上的一个很高的位置。
一个穿制服的管理员从大厦的铁门里头走出来,问他找谁?兆正说,他找我。对方马上就堆起了笑来,将他引进门去。他经过一片停车场,一个大厅,一架电梯,然后便站在了一条宽阔的走廊中。他只记得那里摆有两张古典沙发、一盏吊灯和几幅油画什么的。然后,一扇雕花的榉木大门便打开了,雨萍站在门口。
这一切,兆正都只见过一次,朦朦胧胧依依稀稀的,有一种明显的梦境感。他一直想能再回去,真实而清醒地重经一次,但他就从此再没有去过香港。
雨萍站在大门口,呆住了。(她后来告诉兆正:你猜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我的第一感觉是我们又回到了我们在老家的那会儿了。是夏夜,在那堆听鬼故事的人群间,你来了,你用手指戳一戳我的腰间,说:“嘿!——”)仍然是那张圆而白的娃娃脸蛋,只是两眼角开始有明显的细皱纹放射开来。她穿一套极其普通的小花点布质睡衣,已经很晚了,她说,她没想到还会有客人来……但他说,没关系,没关系——什么没关系?没关系什么?没什么关系?兆正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有些结结巴巴言不达意的样子,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东张张西望望,随后便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了一座奢豪的大客厅里,与客厅相连接的是一片宽阔的大露台。
他在她的指导下,先除去了皮鞋,换上拖鞋;再把拎在手上的皮鞋搁放到放置在进门玄关处的一只鞋柜上。鞋柜上已经摆有好多双男女皮鞋了,有一双紫色的高跟鞋,模样很纤细。兆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双女鞋的内里,白色鞋肚里的烫金字体已有些退损,这是脚后跟的摩擦部位。再过去也是一双女便鞋,软软的丝绒鞋面上镶着珠边。再过去,是一双圆头圆脑,式样别致的翻毛皮的男鞋。过了多少年之后,当上海市场上也有这类进口货卖了的时候,他才知道,这对叫“克拉克”的皮鞋是一种英国的名厂产品,尽管式样保守,但质量特佳,一般穿上十年八年是不会过时和破烂的。兆正选择在这双鞋的边上放下了他自己的那一双。
那天我不在家,我去了上海。这些都是在他见到了雨萍之后才得知的。事就有那么凑巧?当他来到的时候,他是做好了我与雨萍都会在家的一切思想与语言上的准备的,一个是他的老同学,一个是他的表妹,分开近二十年了,他又是第一次来香港,探望他们一下非但合理而且合情。但我不在家,他不知道该感到轻松点呢,还是更添了些不自在?
雨萍告诉他说,自从上海的市场政策开放后,我就去了那儿寻找发展的机会。起初是几
个月回上海一次,后来是隔月都去,到了现在索性是呆在上海的时间多过了在香港的。所以,她说,所谓事有凑巧应该解释成为:假如你事先不做任何通知突然就来到时,发现我恰好在家。他便笑了,并立刻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孤独和凄寂的阴影,但随即消失。雨萍的两截从睡衣宽大的袖口之中伸展出来的白而圆的手臂已开始了有一点儿皮肉松怠的意思。兆正记起了那一年在上海东区的那条旧街上,窗外已经是一幅叶落飘飘的秋景了,在他家前楼的那盏悠晃悠晃的黄灯光之下,那两只手臂当时还很年轻、很细瘦,动作也很敏捷。它们正协助他的母亲一块为他忙碌,为他打点着前往崇明农场所需的行装:缝补被套、塞入棉花毯,为一双双纱袜缝制厚厚的布托底。后来,当他每月都有一次回家来休假兼探亲时也有过不少次能见回到那两只手臂的机会,它们正与母亲一起准备晚饭,它们舞动得很欢乐。再以后,再以后它们便开始从他的记忆之中淡漠了,消失了,直到现在,它们变成了眼前这两只。
那一晚,他俩就在我家的那座大露台上面对面地坐了很久。也是那一张藤茶几和那两把藤制靠椅,也是菲律宾女佣沏来的一壶香浓沁肺腑的“铁观音”茶。露台上有点凉意,270度转屏式的港九夜景就在他俩的脚下铺展开来,让兆正感觉奢华得都有点儿不像是人间的景色了。那晚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有点不真实,隐隐约约地总有一种像是隔了层网纱的感觉。兆正只是很理性地明白了:我不在家,我去了上海。上海?是的,上海。我俩互调了一个生存位置。于是,在他眼前便出现了那幢位于上海复兴路与淮海路之间的一条横街上的一幢六层公寓的外貌:深酱红色的泰山面砖中间间隔着几条奶白色的瓷面砖。几级弧圆型的花岗岩台阶之上是一扇老式笨重的铸花铁门。在四层的转角位上有一座环弯的大露台,在家的日子,他老爱一个人坐或站在那里,从那里他能望见躺在晌午阳光中的复兴中路。赭红色洋房的尖顶一排溜地展开去,公交车褐色和白色的车顶在浓绿的树冠丛中隐现而过。那景象与眼下这幅港九夜景的鸟瞰图完全不同。那时的上海高层还没像现在那么多,尤其在他居住的那个区域。等到从他家的露台上也能望见彻夜不熄霓虹灯光的淮海路的时候,那已是在过了另一个十年之后的事了。
近半夜了,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地与雨萍同坐在这个露台上。他觉得他有一种类似于好莱坞科幻片中的叫做“鬼眼”的灵异感。他总能透视到些什么:有一个人在他住的那幢公寓的那扇铸铁门前停下了,然后推门进去。他“见”到他沿着宽大圆滑的磨石扶梯,看着门号,一层一户地摸上去。最后,人影停在了他家的那扇深棕色的柚木大门跟前。有一盏乳白色的走廊顶灯始终亮着,有一片柔和的光线投射在扶梯的把手与石级上。那时,他家搬去那公寓刚不久,这是他自童年起就梦寐以求的居住环境和地段。每天,他都生活在一种欣喜若狂的心境中。因此,他便对那儿的环境上的一切细节都耳熟能详,记忆十分准确;惟那个上楼去的人影是他的想象力添加上去的。
他应该知道这个人影是谁。人影是在他听说我去了上海,并且老喜欢留在那里后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其实,那时还嫌早了些。这一切以后都发生了,发生在几年后。事实的经过当然与他“见”到的会有一些细部位上的出入,但大致也就如此。
更奇特的是:在兆正透视眼的视野里,竟然还出现了那幅放大了的相片,就是搁放在他们卧室梳妆台上的那一幅,相片上的兆正和湛玉都灿笑在一只石舫跟前。他从来就是个心灵感应学说的十足信仰者,但他解释不了,那幅相片的浮现表示了些什么?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态倒是挺平静的,没有焦虑,没有猜疑,也没有那种非得到什么和绝不能失去点什么的执着感。他只是浑浑沌沌的,像是被人催了眠一样。他不知道那晚他在那方露台上坐了有多久以及后来是怎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