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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化,动作会越来越变成下意识的、越来越不受中枢神经支配,几十万封都是不
同的信,然而终究是信;邮票也不是同一张,但都是邮票,日子不断过去,今天不
是昨天,明天不是今天,可都是同样的一天:从八点到十二点,从两点到六点。在
这宇宙万物不断新陈代谢、新旧更迭的年月里,公务却始终不变,永远是老样子。
①克雷姆斯,多瑙河畔奥地利古城,在维也纳西七十余公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夏日上午,坐在小玻璃窗后面的头发浅黄的女邮务助理也许正
沉浸在这一类遐想之中,也许她只是在慵懒发呆。总之,她那无所事事的双手已从
桌上滑落在怀里,一动不动地交叉着,显得瘦削、疲惫、苍白。在这赤日炎炎、火
烧火燎的七月天的中午,克莱因赖芙林邮务所不必担心有多少事要做,早班邮件已
经处理完毕,信件早已由那个嘴里时时嚼着烟叶的驼背邮差辛特费尔纳送到各家各
户,天黑以前工厂不会再送包裹和货物样品来办托运,要说写信吧,农民这会儿是
既无兴致又无时间。他们靠头上戴着大宽檐草帽遮蔽烈日,此时正在镇外老远的葡
萄园里耙地。孩子们现在也不上学,光着腿在小河里追逐嬉戏,邮务所门前那一块
块鼓鼓的路石,在中午时分灼热似火的骄阳下空荡荡地静卧着。现在要能在家里小
憩,做个清梦该有多好!放下来的百叶窗提供了人工的荫凉,纸张、表格都在它们
各自的抽屉和架上入睡了,电报机和电话机,在朦胧的金色光线中懒洋洋地、有气
无力地微微闪光,寂静宛如一层厚厚的金色尘雾覆盖着所有物品,只有蚊子发出的
像小提琴一般尖细的嘤嘤声和一只褐色黄蜂发出的像大提琴一般低沉的嗡嗡声,在
关闭着的几扇窗户间演奏着一种小人国的夏日乐曲。这间凉快的屋子里惟一不停地
运动着的东西,是挂在墙上两个窗子之间的镶着木框的挂钟。它每秒钟轻轻嘀嗒一
声,就吞掉一滴时间,但是,这微弱、单调的声响与其说在唤醒人,不如说催人入
睡。女邮务助理就这样在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半麻醉状态中,在她四周那个
小小的沉睡的世界包围中木然闲坐着。她本想做点手工活,这从她准备好的缝衣针
和剪刀便可以看出来。但那没有完成的针线活皱成一团滑落在地上,她不想把它拾
起来,也懒得费这点力气。她浑身放松、呼吸十分平缓地仰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睛,尽情地领略着这种无所事事怡然自得之感——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妙感受。
这时,突然“嗒”的一声使她猛地惊醒过来。接着是更响亮、更清脆、更急切
的嗒、嗒、嗒声。莫尔斯电报机像挣脱羁绊的小鹿东突西撞,闹钟也丁零零响起来。
这意味着:一份电报——克莱因赖芙林镇的稀客——在钟鼓齐鸣中驾临了!女邮务
助理猛的一下摆脱了懒洋洋、软绵绵的精神状态,一个箭步来到电报机旁,装上了
纸带。她几乎还没有看清电码头几个字,便觉心潮腾涌,热血一直升到发根。因为,
自打她在这里工作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电报纸上!她一遍又一
遍翻来覆去读着这打好的电文,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呀?有什么事?
是谁从蓬特雷西纳①给自己拍来电报?“奥地利,克莱因赖芙林,克丽丝蒂娜·霍
夫莱纳:竭诚欢迎,随时等待你,日期不拘,行前电告抵达时间即可。祝好!克莱
尔及安东尼。”她寻思着:等着她去的这位安东尼是谁呢?是女的还是男的?是哪
个好友同她开个好心的玩笑吧?可是接着她突然想起,好几个星期前妈妈就对自己
讲过,说姨妈今年夏天要到欧洲来,对了,她是叫克拉拉②呀。还有安东尼,这准
是她丈夫的名字,只不过妈妈一直管他叫安东。唔,现在她记得更清楚了,几天前
不正是自己亲手把一封瑟堡③的来信交给了妈妈,而妈妈总是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丝毫没有透露信的内容吗?然而电报分明是打给自己的,这又怎么解释?难道竟是
要她上蓬特雷西纳到姨妈那儿去?这可是从来没有说起过的呀。于是她盯着这张还
没有贴到信纸上去的纸条、这份她在这里接到的第一封打给自己的电报,一遍又一
遍地、好奇地、将信将疑地、心神慌乱地、茫然不知所措地读着这张奇怪的字条。
不,决不能等到中午了。她得马上去问妈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下狠心拿起钥匙,
锁上邮局大门,向街对过自己的住处跑去,激动中竟忘记关上电报机的制动手柄。
于是,在这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黄铜电报机打字键就在空白纸带上不断嗒、嗒、
嗒地空打下去,仿佛气呼呼地对人们忽视它的存在表示愤慨。
①蓬特雷西纳,瑞士旅游、疗养胜地。
②克拉拉,即克莱尔的德语称呼。
③瑟堡,法国科唐坦半岛著名港口。
电报的迅速每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它往往比人们的思想还快。你看,像
一道无声的白晃晃的闪电照进奥地利死气沉沉的公事房的这几行字,是仅仅几分钟
前才在距此有三国之遥的恩加丁①地方,在龙胆般纯净的天空下,在那使人神清气
爽的、淡淡的蓝色冰川的阴影中写的,现在,发报人填写的电报表格还墨迹未干,
而电报的内容和呼唤已经如迅雷一般袭入一颗震惊的心了。
①恩加丁,著名的疗养胜地,蓬特雷西纳即属上恩加丁。
那个地方发生了如下的事情:安东尼·凡·博伦,荷兰籍,多年定居美国,在
南部诸州经营棉花生意。好了,这位安东尼·凡·博伦,一个脾气温顺、不动感情
的人,严格说来是个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刚刚在皇宫宾馆那阳光灿烂的、有着一
色落地玻璃窗的露台上用完了早点。此刻他正在给这顿早餐锦上添花,悠然地抽起
他那装在特制密封烟盒里从原产地带来的、粗大的深褐色哈瓦那雪茄。为了带着一
个抽烟行家那种老练的、赛过“活神仙”的感受品尝最为沁人心脾的第一口烟,这
位略微发胖的先生把腿高高抬起,放在对面一张藤椅上,然后展开《纽约先驱报》
那巨帆般的大张方纸,在行情、汇率、经纪新闻的茫茫字海上开始遨游了。他的夫
人克莱尔,从前的称呼是极为普通的克拉拉,坐在他斜对面,在百无聊赖地把每天
早晨的柚子切成小块。她根据多年的经验,知道想用谈话攻破她丈夫每天早上树起
的这堵纸墙是毫无成功希望的。所以,当头戴褐色小帽、长着红啧啧的脸蛋、举止
有些滑稽的旅馆侍者突然拿着晨邮径直冲她走来时,她心里对此毫无反感,托盘上
只有一封信。尽管如此,这封信的内容显然使她心情十分激动,因为她竟然忘记了
多次的教训,开口去打断她丈夫的早读了:“安东尼,你听我说一句话。”她请求
道,报纸纹丝不动。“安东尼,我不想打扰你,我只要你听我说一句话,这事挺急
呢。Mary①——”她无意间用英语说出这个名字来,“Mary刚刚来信说她不能来了。
她说她真的很想来,可就是心脏不好,唔,简直很糟糕。医生说,海拔两千米的高
原她会经受不住的。这件事根本不能考虑,可是如果我们同意,她想让克丽丝蒂娜
来我们这里呆两个星期。你一定还记得吧,是最小的、头发金黄的那个孩子,战前
有一回你还收到过她一张照片呢,她在一家邮局工作,还没有正经休过假,如果现
在她提出申请,马上就能得到批准。信上又说,孩子在过了这么些年后能‘到你身
边给你、亲爱的克拉拉,和敬爱的姨爹请安’,当然是太高兴啦,等等,等等。”
①Mary,即德语Marie(玛丽)的相应的英语称呼。
报纸仍然不动,克莱尔急了。“喂,你到底是什么意见,要不要让她来呀?…
…到这里来呼吸几天新鲜空气对这可怜的孩子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说到底,
这也是应该做的事。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该见见我姐姐的孩子,我们
同姐姐家简直没有什么联系了,我打算让她来,你不反对吧?”
报纸微微一动,发出一点点窸窣声,一个圆圆的、蓝莹莹的哈瓦那雪茄烟圈从
报纸的白边后面冉冉升起, 然后, 才听见那沉重、冷漠的声音:“Not at all,
Why should I?①”
①英语:一点不反对,我怎么会反对呢?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