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后来我们知道,前夜海啸没有来。但印尼发生了严重的地震,苏门答腊岛沉没。海啸通过地震来预报,所以当晚谁都以为海啸来了。
吃完饭,他们忽然又提出在四处转转。我们被带到他们住的地方。房屋悬空,用四根结实的木梁支撑,与湿润的土壤隔绝开采。四周都是疯长的植物,水汽从中升起,环托着木屋。在房前的树林里,我又一次看到她们。那些坐在吊床上的女人。距离上一次看到,只隔三两小时,却仿佛是前生的事。
由于生育年龄早,经历相似,母女两代人,看起来倒像姐妹一般亲昵。她们都很美,目光欢喜,嗓音澄亮。那种美是望不到尽头的,没有人会忧愁它的凋敝。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样一些女子,美人有许多,但美丽中总潜藏着不安,焦虑,那些美,很容易就用完了。
在《誓鸟》中,我写到了吊床上的女人,却没有尽兴。未免是太心急,只过了一年,她们的形影还很清晰,没有走远。也许要过很长时间,她们才能走远,并再次走到我的面前。
载我的那个男孩又从木屋里抱出一个婴儿,应当是他的儿子。那个孩子大概刚刚出生不久,没有襁褓和衣服,皱巴巴的褐红色皮肤裸露着,像一块红彤彤的焦炭。他抱着孩子朝我走过来,把他丢给我。然而似乎不是抱一抱这样简单,我想要把他再交还给男孩,男孩却闪身躲开了。对面坐的那些女人,也只是微笑,没有人走过来把他抱走。我只能继续抱着,直到他在我的怀里睡着。
我始终不明白男孩的意图,很久之后和朋友谈起,朋友说,他或许希望你把孩子带走。这种部落里,孩子养得太多,一点也不珍惜,觉得你是有钱的人,所以想把孩子送给你。
即便当时明了,我当然也不会把他带走。只是想起那个曾睡在腿上,坚硬如小石头的婴孩,他的命运竟与我有牵系,不禁感到悲凉。没有勇气设想,倘若彼时把他带走了,之后又会怎么样。
末了,婴孩被我不安宁的内心吵醒,大哭起来。温热的尿液从他的身下流出来,弄湿了我的裙子。我轻拍着他的背,他倔强地翻了一个身。我抱着他站起来,交给对面坐着的一个女人。她有些失望地看着我。孩子从几双手中传递,终于停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少女或者是孩子的母亲,十四五岁,解开上衣,露出硕大的乳房。孩子吮着乳头,又睡了过去。
我们起身告辞,又坐上男孩的摩托车。山风吹着湿的裙角,蒸腾的臊气里,是无处不在的人间欢愉。我也许不该否认,那一刻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就此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坐在男孩身后,扶着他的腰。与他相识一场,我看到他生活的地方,见过他的妻儿,甚至对他隐秘的欲望略知一二,而他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他经年在海上摆渡,不知见过多少过客——大概很快就会忘记我。我却是不会忘记他的了。
他们送我们上船,船上已经坐满了人,多数是包着头巾的妇女,每个早晨去普吉岛做工。两个男孩在甲板上站着,直到船要开了,才走下去。我们起身,看到他们靠在摩托车上,用力地挥手。我攥着那张写着这个小岛名字的船票,很想在若干年后重访这里。但最珍贵的东西,被放了又放,小心地放好,却仍是在搬家中弄丢了。在地图中寻找,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岛。找不到是对的,世界上没有多少重访有意义,不过是发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
两架照相机,浸水之后,都坏了。有一架后来修好,但照片尽失。现在看来,它们也毫无用处,不过是在掠夺别人的故事,和之后我们的经历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有关这次旅行,没留下丝毫凭证,除了记忆。但遗憾的是,由于它太波澜壮阔,我忍不住讲给别人听。一次次复述,把属于我的故事不断向外推,许多次过后,再说起的时候,心中忽然一禀,热情已经用尽,我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拍照、叙述、书写,这些都是对记忆的损害。所以我怀疑,一个写作的人,是没有真正的记忆的。
在多次叙述、书写之后,我已经不确信,吊床上的女人,骑摩托车的少年,炽热的婴孩,他们是否能够再次回到我的记忆里来,那么贴近,让我可以闻到他们的气息,像那个夜晚和次日的清晨一样。
私奔
1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在长大之前,可以找到一个可心的男子,和他一起私奔一场。从知道这个词开始,就觉得它非常美妙。“私”的隐秘,和“奔”的狂野,是这样冲撞地交合。
记不清在多少篇小说中,曾写到过私奔的情景。写过那么多次,写得那么纵情,是因为直至长大,我都未能私奔一次。
2
我的中学,就是我在小说中曾描述过的,那个在哥特式教堂的对面,能够见到敲钟人和修女的学校,出门是成排上了年纪的法桐,隔街就是一座大学的老校园。那是我们的乐园。三层的旧教学楼上长满了爬山虎,深处有神秘的防空洞。傍晚时我们走到学生宿舍尽头的白桦树林,看到大学里的男生和女生,坐在残缺的石头椅子上,面对一条肮脏的小河,拥抱和接吻。苍蝇在他们的身边飞舞,地上有踩扁的啤酒易拉罐,无聊的校内广播电台正在发出大扫除的紧急通知。他们的爱情感动了我,可是我的疑惑是:他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私奔呢?
在每周上交的作文本的最后几页,我开始偷偷地写私奔的故事。就在这座沉闷的校园里,周一升完国旗,英俊的升旗手和美丽的护旗手,白手套都没有来得及脱,背起装满衣服和食物的书包,就上路了。虽然故意写得很凌乱、随性,但潜意识里,是希望那位优雅的语文老师可以看到,并且赏识。可她非常粗心,一直没有发现。
初二念完,我和女伴靓靓坐火车去海边。我们并排躺在旅馆里煞白的床单上,睁着疲倦的眼睛,不肯睡去。这一场远途春游,因为瞒着父母,骗了一点钱,事先做过充分的谋划而变得刺激起来,简直被视作一场伟大的私奔了。我们相约等到高中毕业的时候,要和两个男生再私奔一次,去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得爱情,以为那是一种和自由、流浪、挥霍无度紧密相联的神奇能量。所以必须私奔。私奔是这种能量的爆发形式,唯一的,必需的。
初三的寒假,我和临班的男生坐在白桦树林,面对结冰的小河亲吻。我希望可以吻得久一点,直至被经过的老师抓住。我们将受到惩罚,被驱逐,最后只有私奔。我向男生说了对私奔的向往,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恐惧,很快用一种成人的口吻说: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要做很多准备。我想也没想就说:那么就开始准备吧。
这场恋爱,是以准备一场私奔为继续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讨论,去哪里,背包里要装什么,穿什么样的衣服。还设想了路途中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困难。买了地图,指南针,他有一只容积可观的登山包,到时可以派上用场。我们还得意去了一次火车站看列车时刻表。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是打算去南方。没有确定的出发时间,一拖再拖,直至初中生活结束。我们安静地分开。最后一次见面,私奔的事只字未提。可是不提这件事,两人几乎是没有话题的。面对面枯坐,希望这个下午快点过去。放在书包前层口袋里的指南针,原本是打算还给他的,也没有拿出来。
毕业后不久,我们的校长和副校长就私奔了。校长四十三岁,是非常好胜,专制的男子。副校长,那个已经四十六岁的女人,美丽优雅,但神情恍惚,上课的时候总是不断地扶眼镜。他们双双辞去工作,弃下伴侣和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有与他们相熟的人,曾收到过寄自浙江某个小镇的包裹,上好的茶叶和清洁饱满的无花果干,据说是在镇上的中学教书。这是发生在那年夏天里,最振奋人心的事。我许多次回到学校,骑车在门口的巷子里穿行,侧眼看进去,门口放盆栽的地方,已经空阔,校长再也不会昂胸站在门口,过问植物的长势,检查学生是否都穿了校服。学生们也不会再看到那个女人,穿开司米开襟毛衣和印着大花的漂亮裙子,抱着语文课本及教案,从二楼缓缓走下来。但这里到处充斥着他们的气息,抑或是一种因为缺了他们而显露出来的荒凉气息。总之,他们和这里有关,这里是他们一段旅途的起点。我坐在教堂后面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