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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没人,邓易惜紧赶几步,在一楼走廊拐弯的地方追上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饭盒,身边还跟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主治医生问:“看过儿子了?”邓易惜说:“儿子精神状态不错。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不耽搁你吧?”邓易惜说着就朝着那小女孩笑了笑,因为小女孩抬着头,瞪着一双圆眼睛正望着他。主治医生就对小女孩说:“喊伯伯,要懂得礼貌!”主治医生的话音未落,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伯伯!”小女孩叫伯伯时眼睛眯眯地笑着,她额边的刘海朝头顶上梳去,上别一并排五颗弯弯的塑料发夹,正好与笑眯了的眼睛相辉相映,照得邓易惜心里亮亮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拨开了风衣的两襟,插进了里面的裤兜里。裤兜里有两张崭新的一百块人民币,邓易惜是准备留给邓涛的。他在兜里把人民币的一角捏了又捏,没有顺其自然地掏出它们来。本来掏出它们送给小女孩完全是自己舒畅心情的发泄,从见到邓涛之后,在邓涛和他的室友们那儿蓄积的清流,该是涓涓地流着流着流进小女孩这条渠道,与她灿烂的笑容融合,但是现在不是过年过节,邓易惜觉得这样做不够自然。犹豫间,主治医生把小女孩拉了一下,对邓易惜说:“她是我侄女儿。”邓易惜说:“唔……唔……你的侄女儿胖乎乎的,可爱,真可爱!”主治医生拉小女孩是极轻微的,或许没有任何意思,邓易惜却看在眼里了,他想,罢了罢了!依敏说过,主治医生是硕士生呢,是这医院里的业务尖子,她一身洁白无瑕,她能接受你的钞票么?她若不接受,你不是自讨没趣?不过邓易惜很快从呆怔中拔腿,向主治医生提出关于邓涛何时出院的问题。
门房与宿舍两头都不见依敏和儿子的影子,这母子俩还在磨蹭些什么呢?邓易惜就奔宿舍来。他走到离宿舍还有一二百米的地方,看见一伙医护人员,还有保安们的背影,从宿舍右边侧墙拐过去,步子杂乱且匆匆。他们的去向,正是邓易惜上次来医院误入金银花棚架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怕是又一个直眼睛跑出来了!邓易惜往心里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
宿舍楼有一种说不出的迹象,怪异、静寂,好像还有一种味道,是医护人员身上的药水味道?邓易惜倒是感觉哪儿潜伏着某种祸端的味道。中午——邓易惜陡然想起,上次是中午,虽然是另一栋宿舍,但也是中午大家都吃饭去了啊!那股蛇一样上窜下溜的寒流又回到他的体内。他正自惶惑,依敏一个人从邓涛的房间里跑出来了。
依敏的头发蓬乱,落荒而逃的神态,低着头朝邓易惜对面跌跌撞撞而来。邓易惜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急急走近依敏,早没了问一声的勇气,于是俩人面面相觑片秒。还是依敏先开口,她阴沉着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的脸问:“邓涛刚才疯说什么要‘五十万路费’,可是汪工头送猪来我们家那次说的话?你得实话告诉我。 ”
天旋地转,邓易惜几分钟以前的心境里,只留下幻影似的残骸,他僵硬地回答:“是!”
邓易惜怕看依敏受伤的脸,垂下眼皮子的眼睛盯着依敏的胸前。依敏低下了头,才看出邓易惜是盯着她胸前的一片花哨。原来她胸前沾满了帽子上的翠绿色细绒,显得特别扎眼睛。
依敏的眼光从自己的胸前移开,朝邓易惜的脸上移来。邓易惜在躲闪之中还是感觉到了,她投给他的最后一瞥,深深地刀剜一样,然后她自顾自怨气冲冲而去。
“邓……涛……”邓易惜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哀地叫着儿子的名字扑进宿舍。
首先是邓易惜上午给邓涛买的帽子进入他眼帘。他搜索一圈儿,就发现墙边有碎玻璃渣子,一只方方正正的塑料镜框子上,还夹带着残缺的镜玻璃躺在墙角落里,邓涛戴上帽子后照了镜子?邓易惜捡起地上的帽子,撕扯着,揉搓着,它并不断裂,只是翠绿色细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曼舞。终归无奈的邓易惜,把破兮兮的帽子贴向了胸口,仰天长叹。
望得见那两排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火枸了,那儿停着一辆深红色的桑塔纳,显然是依敏的老板来接她了。邓易惜远远地瞄见依敏快走到车边了,方才打住了双脚,伸出手指拈胸前那些细绒,她的衣服是褐色,细绒色彩浅而亮。可是邓易惜很快意识到,要摘掉那些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摘着绒毛的时候,邓易惜才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汪工头那天来他家,是戴着一顶跟邓涛这顶样式相同的尖尖帽,不过颜色是黑的。好像还有这样一个细节,依敏把汪工头送出房门后,转身抓起茶几上的帽子问是谁的。邓易惜朝门口努努嘴。依敏是怀着厌烦的情绪追上汪工头,把帽子甩给汪工头的。想到这个细节,邓易惜就为邓涛的《大头与小头》找到了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邓涛十九岁的大脑已经是一台严密的规范化的机器。正常运转的机器措手不及地遇到障碍,发出山崩地裂似的震颤,所有的零件被摧毁,顷刻间大脑被一盘散沙的内部问题挤压、膨胀,脑颅组织皮层越暴越薄,以至于惊骇地望着小头的正常人——他的父亲时,眼球似要蹦出眼眶。邓涛犯病的特征之一是抓头发,可以想见他的脑袋在炸裂开来时的难受。八月份邓涛犯病时那双让他撕心裂肺般疼痛的眼睛,将使邓易惜今生难以摆脱。第二种解释是:在邓易惜与汪工头的那场戏中,躲在门缝里窥视的邓涛很快就作出判断,父亲受了人家的贿,你不受人家的贿,人家能反过来咬你么?一次两次三次人家说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大头,汪工头是小头,这有点黑吃黑的味道,两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邓易惜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站着,目送依敏钻进她老板的破车里。他自己呢,跟上次一样逃之夭夭,一个人窜到小餐馆去喝一斤白酒,然后回到工棚里,取下那把小挂锁,扔向黑咕隆咚的荒野,再抱住一棵萝卜白菜什么的睡一觉?他转身朝金银花棚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由掉头,只见披散着头发的依敏低着头,从车屁股扬起的油烟与尘埃中走来,手里捏着一团揉皱了的餐巾纸在擦着脸上的血迹。
责任编辑 何 安
显微镜
东 紫
印小青打开窗子,把头伸出去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叹口气,缩回头,把窗子关上,自言自语说,和昨晚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轻雾,空气轻度污染。说完。她回头看着江拥军在被窝里装睡的脸大声说:出门的时候不要忘记戴口罩!空气太脏了!江拥军一声不吭,眯眼看印小青。印小青走到门口,把外套穿戴整齐,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装一次性输液器的袋子,里面是十二层纱布的口罩。她把口罩戴上,对着穿衣镜把耳朵两边耷拉下来的带子塞进毛衣领子里。然后。印小青把脚伸进鞋子里,脚趾在里面虫子一样拱了三下,就把脚后跟带进了鞋子。印小青的鞋子都偏大,为的是不用手的帮助也能够穿上。印小青拿起提包,打算出门。有下楼的脚步声,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听得出是一个呼吸道感染的人,咳嗽的声音既浑浊又吃力。印小青知道在咳嗽停止后,一定会是一口黄脓痰,甚或还带着一把同样颜色的鼻涕。为了避免碰个面对面,她只得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等待那人从她门口走过去。
啊……噗。
一口痰落地了。
嗬。倒吸鼻涕的声音。
啊……噗。
一口由鼻涕变成的痰落地了。
印小青的肩膀接连抖动了两下。江拥军看着印小青的背影,赶紧眯上眼睛。印小青回过头来说,这人怎么都这德性?一点社会公德都没有!江拥军闭着眼,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呼噜。这是他每天早晨对付她的办法。
印小青听着江拥军的呼噜,说别装了,你要是有良心就再打几张“不要随地吐痰”带回来。这次打得字大一些,我晚上回来贴!出门的时候。戴上口罩!印小青说完,拉开门走出来。她努力提醒自己的眼睛不要看地面,但那两口黏稠的黄脓痰就在她的视线打算调整到半空中的一瞬间出现了。它们一远一近,一长一短,组合成感叹号的样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印小青空荡荡的胃开始翻腾起来。她强抑住恶心,向小区大门走去。
一般情况下,印小青是骑自行车的,除非头晚的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