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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已经很满足了。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是不是?最起码我还有回忆,有这些回
忆相伴,我想余生也不会太寂寞了。”
张若海如骨鲠在喉,半晌做不得声。他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但是他不敢。他
知道,自己的手一旦伸出去,就不会准备再放开她了。
她唇边仍带着微笑,但是在张若海看来,那笑容好像是桔灯最后的凄艳。
“我一直以为,孤独和寂寞是我的敌人,原来我错了,它们不是我的敌人,而
是我的朋友,是要陪伴我终身的。”
“慕云!”
陈讷已经走了过来:“院长,车已经备好了。”
“代我问候若冰。”巫慕云深深地望着张若海,眼底蒙上了一层水影,“张先
生,请转告她,我会永远祝福她。”
“我会的,我想,她也不会忘记……这段日子。”
陈讷一听巫慕云提到若冰就不痛快,立刻冷淡地说:
“有我和张院长在这里,我想,张小姐就不烦您巫少爷劳心了。但是,巫少爷,
我可要提醒你,能不能忘记可是很难讲的一件事情。年轻人,千变万化,前面有大
好世界等着她,能有什么人和事割舍不下?天涯何处巫芳草?事过境迁,睡觉做个
梦醒过来,什么不是过眼云烟?”
“陈讷!”张若海制止他。
巫慕云黯然:“陈先生说的是。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雁过无痕,会有一天,她
会不记得巫慕云是何许人也了。”
“那当然,只有学忘记才能学会快乐!”
张若海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脸上抽离。必须走了!再多停留一秒钟,自己都会改
变主意,前功尽弃。
有缘无份,水急风劲,只能就此错过。再相见时,也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以
目光致意了。
“好好保重。”
“你也是。”巫慕云轻声说。
终于失去他了!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自己的视线,
失去?她苦笑,对于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又何谈“失去”?
巫慕云走进厢房,巫长荣正端坐着等她。
“他走了?”
“走了,以后也不会进这个大门了!”她麻木地。
“他以为他不再来,我就会放过他?”巫长荣冷冷地说。
巫慕云极度震惊:“爹?”
“你不会也以为,知道巫家秘密的人,我还会让他轻轻松松地一走了之吧?”
“爹,他完全是无心地牵扯进来,完全不关他的事。”
“他是有心的也罢,无心的也罢,又有什么分别?我不是不爱才惜才的,要怪
只能怪他知道得太多了!”
“那么,就看在他为您治过病的份上,放过他吧!”
巫长荣盯着她,寒光聚敛。
“是你还舍不得他吧?”
巫慕云扑通跪在地上。
“爹,是我没用!我是一直在努力忘记他啊,但是,每一次努力只让我更加忘
不了他!”
“混账!”巫长荣扬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巫慕云几乎被打得横飞出去,扑倒
在地上。他咬牙切齿地,“你还有颜面说这种话?你以为凭你可以吸引住他?他什
么没见识过?如果说他对你有什么兴趣,那也不过是他对你有几分好奇罢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一滴眼泪滑下来,在地上跌得粉碎,低声地,“我也
从来没有任何奢望,只要能看一看他,就心满意足了。”
“真是无用!”巫长荣跌坐在椅子上,“枉费我多少心血,栽培你这么多年?
什么都是给你最好的!连教皇帝爷的师傅都请来教你,锦衣玉食,仆役成群。我像
众星捧月的一样,把你捧得高高在上!我让你远离那些凡夫俗子,就是想让你承继
我衣钵,做个堂堂的巫长荣的儿子。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医生,就让我二十年的心血
化成了灰烬。”
“爹,”巫慕云扑倒在巫长荣的脚下,“是云儿不孝,您处置我好了,求您放
过他吧!”
“你,我自然要处置;他,我也不会放过!”
“爹,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就会跟随他而去!”
巫长荣震动,盯着女儿泪痕狼藉的脸,良久,语气柔和下来:
“你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你有没有想过,事情泄露出去,你就
要把一切拱手让给巫慕宽!你可以不在乎一无所有,可以不在乎把一切拱手相让,
但是你能忍心看着我们巫家几辈人辛苦血汗毁在那个败家子手里?这些你也可以不
在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巫家的长老们发现被蒙骗了二十年,会把你怎么样?
又会把你父亲我怎么样?”
她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巫长荣继续说:
“巫慕宽一直和日本人有来往,我担心你拱手相让的最后是让给了日本人!如
果‘用盛’成了日本人手中的棋子,纺织界就会被他们垄断,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又
是什么?这些远的姑且不说,最直接的,但是上海的那些小报就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但是爹,难道要我这样地过一生一世吗?”
“你的一生在你出世以前就已经注定了,要怨就怨你的命吧!”他语气软下来,
“我可以放过张若海,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你永远不许去见他!”
她笑了,笑得两眶是泪:“爹,在你的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向我下了禁令了。
不要说你不许,就是你许,他也不准备再见我了!您瞧,你们已经双管齐下,同时
向我下了十三道金牌,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还能再厚着脸皮找上门吗?”她的
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以后我会学着不再和孤独为敌,因为它已是我生命的一
部分了。”
巫长荣瞪视着女儿,在泪珠从她脸上滑落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二十年来辛辛
苦苦建造的一座神祗,轰然地坍塌,化成一片瓦砾!
张若海!张若海!巫长荣咬着呀,凭什么他能让自己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二十年的步步设防,机关算尽,却不敌他轻轻的一击!
巫长荣深思着,他已没有把握,女儿是否还是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他只知道自
己不能输掉这盘棋!
第十七章
“清鹤”是租界赫赫有名的河豚料理点,能走进来的只有洋人、日本人,还有
少数高等华人。当巫慕宽跟在古中村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时候,扬着下巴从
鞠躬如仪的日本女人面前走过,立刻觉得自己已经是高人一等的了。
几个花枝招展的艺妓,随着柔靡的三味线的琴声,轻舞着撒金扇,吱吱呀呀的
全是巫慕宽听不懂的日语。
河豚的鳍被放在火上,灰火吐出蛇信一样的火苗,不紧不慢地烤着。等鳍被烤
得发焦,再闷入清酒中,一阵热乎乎的腥香传出来。
“干杯!”巫慕宽向老板高举起杯子。
烫好的清酒醇香入口,几杯落肚,一个彩釉的碟子摆上了桌,上面铺了一片一
片薄薄的河豚刺身,晶莹剔透,绵软鲜香。
古中村说:“我们日本人把吃河豚的人叫马鹿。河豚的刺身有剧毒,谁吃它谁
就是傻子;但它是天下第一美味,不吃它也是傻子。巫慕宽,你是吃还是不吃?”
巫慕宽不明白谷中村的弦外之音,只好陪着笑:
“我只管跟着古老板,你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
谷中村大笑:“我当然什么都不怕,我自己就是有毒的,以毒攻毒,百毒不侵!”
“谷老板,您今天叫我到这里,不是单为着研究这河豚吧?”
“不错,我今天是要你帮忙,也是帮你自己的忙。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以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巫长荣在南京烧了我们的货,所以井上君要还以颜色。
而且井上君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想和我们合作。”
巫慕宽感觉自己像在火上烤着的河豚鳍,上下忐忑。
“你们要我来还以颜色?”
“除非是你想下半生还给客人调酒,为一点赌债东躲西藏。”
“我和我大伯毕竟还有血缘,您不怕我调转头知会我大伯?”
“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但如果出了事,惹蚁上身的是我。”
“是。”谷中村微笑,“我知道你好赌。你可以一辈子都在‘绿宝’那种小赌
档小打小闹,也可以现在就赌一蒲刺激的,要不就赔上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