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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学跟老房东招呼也没打。他觉得那是没有必要的。他已经有意识地在让自己的心硬起来。人身上的任何一部分,都是可以变硬的,包括心。他基本上不再想冉老头和沈志国了,即便想起来,也没多少特殊的感觉。现在,真正能够让他心痛的就是儿子了。
让陈太学没预料到的是,翠屏山上的工程动工不久,陈福就从浙江跑来投奔他了!
在陈太学的印象里,儿子很瘦小,可那只是陈福小时候留给他的印象,其实,陈福上初中时就比父亲高,瘦是有些瘦的,但决非陈太学心目中的瘦成一抓筋,外出打了两年多工,陈福的肤色变黑了,手臂上鼓起肉疙瘩。陈太学看着他这模样,竟然比看到他瘦瘦小小的样子还让他难受。儿子的样子无疑表明,他这两年多真是下苦力的。
陈福以为父亲要怎样处罚他,可陈太学却没明确地表示任何态度,他只是带着儿子,去老城的贫民窟走了一遭,从下午一直走到天黑。回来后,他才问儿子有啥想法,陈福低了头,说爸爸,我啥都听你的。陈福的这句话,猛然撕开了父亲心灵上结痂的伤疤,陈太学跳起来骂:你个狗日的,既然啥都听我的,我叫你考大学,你为啥就不考了?你说呀!陈福能说什么呢,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陈太学一把揪住儿子的头发,让他的头昂起来,点着他的鼻子骂:你不考大学,还跑了!你奶奶的死,就是你龟儿子造的孽!要是你不跑,你奶奶就不会死那么快!——啪!陈福挨了一记凶狠的耳光。
一旁的马芬早就看不下去了。婆妈安葬后,马芬就跟丈夫到了高州城,在工地上开了食堂。她现在觉得什么都好了,唯一焦心的就是儿子,既然儿子回来了,这个家就完整了,她的心就放到肚子里去了,你当爹的骂他几句还可说,打他干啥?马芬那时候正在给儿子铺床,见儿子被打了,她把被盖往地上一撂,脖子一挺,唾沫四溅地朝丈夫吼:天底下只有你陈太学是孝子!你那么心痛你妈,为啥你妈死那天上午就给你打了电话,第二天天都黑透了你才回来?这么长时间你干啥去了?我不说,你自己心里该明白!村里那些打工回来的,说的净是哪里的女人是哪个价,都不是他妈些好人!——还好意思打福儿!
陈太学奄沓沓的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接到母亲的死讯后,他的确是过了一天才回去的。他是在陪张保国打麻将。他想陪吗?不想!他一边摸牌,一边在咒自己丧尽天良,要遭五雷轰顶,但不把张保国陪好,又怎么能弄到工程?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此时,陈太学退到一旁抽烟。抽一口烟,他就在心里哭一声:为了这个家,我把屁股都撅给人家了,你还嫌我被糟践得不够么……
陈福依然像过去那么胆小,甚至更加胆小,但做事勤快,每天清晨四点钟,他就帮母亲去市场买菜,用推车推到工地食堂,又忙着淘洗。见儿子这样,陈太学的怒火就消了,只要儿子推着斗车出门,他就望着儿子的背影,沉痛地摇头。
让陈福去食堂里窜来窜去,陈太学认为那是丢人现眼。
这天,他把儿子叫到身边,马着脸说,走,跟老子去看工地。
从那以后,陈福就到工地去了。他毕竟是有知识的人,又有从事建筑业的实践,很快就弄懂了里面的黑白,便在父亲的工地上做了监工。
有了儿子帮忙,陈太学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张保国他们玩了。张保国当副局长后,他手下一个姓贺的人当了项目部经理,但陈太学把握住一个原则:只对张保国负责,因为张保国分管项目部,贺经理自然就归他管了,既然如此,陈太学认为自己没必要对贺经理多加理睬,反正每次打牌贺经理都在,也跟他一样,对张保国说话诚惶诚恐,钱也只管往张保国手里输。
一切都顺风顺水的,陈太学一家就在高州城住下来了。他很少想到老君山上的大荒村。大荒村有他的祖坟,然而,人死如灯灭,惦念是有的,终究无济于事;大荒村还有他的弟弟,陈太学偶尔会想起他,可他总是迅速把那份心思扑灭了。
弟弟给别人当奴才的样子,仿佛是陈太学留在乡间的活标本,这让他很难受。
陈太学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给儿子找个女人。儿子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是该找女人的时候了,可就是没一个合适的人。老君山的女人倒是多,说真心话,那山上的女人还长得很漂亮,但陈太学打死也不会同意儿子回山里去结个媳妇的;找个城里女人吧,又不可能,高州城的市民都把农民叫“弯弯儿”,这名字是怎么叫来的,陈太学不懂,反正是个蔑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只有慢慢碰了。陈太学最担心的是工地上那些女子,现在他工地上有八个女子,多半都没结婚,陈太学害怕儿子被她们勾引了。说到底,那些人再勤快,再灵巧,模样儿再俏,不也就是穷弯弯儿吗?弯弯儿跟弯弯儿是不一样的,即便要找个弯弯儿做儿媳妇,也必须是跟他一样发了财的富弯弯儿。陈太学已经知道了一些新名词,他说这叫强强联手。
他警告儿子:你听醒了,要是我发现你跟工地上那些小妖精混,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福并没跟那些“小妖精”混,但他的确爱听她们说话,他也知道其中一个很喜欢他,只要他走过去,她就水盈盈地瞄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脸颊绯红,一声不吭地做活。那是一个身体瘦弱头发泛黄的女子,陈福开始并没注意她,可是,那双眼睛让陈福心疼,慢慢地,陈福就不仅心疼她的眼睛,还心疼她的瘦,她的黄头发,以及她卖力劳动的样子。晚上睡觉,陈福也要想上她一阵。现在,陈太学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十前的老房子,很陈旧,但毕竟像个样子了,陈福睡在床上,心想我住在这里,可她却睡在拥挤不堪夏天闷热冬天寒冷的工棚里,这其中蕴含着某种让人很不愉快的因素。只是父亲警告他之后,他就不敢想了……
陈太学到底遂了自己找“富弯弯儿”的心愿。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张保国。那年秋天,有一次张保国透露,说他夫人近日身体不大利索,陈太学记在心上,两天过后,他就抽空到距高州城十五公里外的乡下给张保国买鳖。那里有个养鳖大王,远近闻名的。还有大老远,陈太学就能认出养鳖大王的住处,那是坐落在平坝里的一栋三层小洋楼,傲立于低矮芜杂的民舍之间。以前,这里很多人都养鳖,唯独这家有养鳖的秘绝,别人养的鳖又瘦又小,他养的又肥又大;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别人的鳖无论怎样烹制都有一股土腥味儿,而他的鳖刚刚下锅,就能闻到一股玫瑰花香。久而久之,他的鳖出了名,他也跟着出了名,外面来进货的,根本不往别处走,直接就到了他的池塘边。这样,别的人都被他挤垮了,他成了坝上首屈一指的富人。他的池塘有两亩多,塘边芳草萋萋,上面架了铁丝网天棚,那些鳖们,有的没在塘中,有的歇在岸边草丛里,有的还趴到了铁丝网上,无忧无虑地倒挂着,让秋天的太阳晒热它们的肚皮。陈太学选了几个大的,共有三十多斤重,花去四千多块钱,买回去送给了张副局长。
张保国翘起好看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这个陈太学呀!
过了两天,张保国给陈太学打电话,说陈太学,你那些玩意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好吃?我准备再去买些。陈太学说,嗨呀张局长,这些事你交给我办就是嘛!张保国说,那就辛苦你哟。陈太学一听,情绪更激烈了,说张局长你这是……好像张保国说他辛苦,是批评他。放了电话,陈太学沉了脸,抹了几把头发。他的头发越见稀少,寡黄寡黄的头皮一坡一坡地露出来。三十多斤鳖,说啥也不该两天就吃完的,张保国一定是拿去送人了。
想到这点,陈太学几乎有些同情张保国了——我给他当孙子,他又给别人当孙子,就跟狼吃羊、羊又吃草没啥区别。娘的,这世上谁都不好过。
认识到这一点,陈太学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让自己的心变成石头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内,陈太学连续三次去为张保国买鳖。去得多了,他就跟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