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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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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上的血丝抹掉,捧了两把撒落出来的水泥,把吐出的血埋了,又朝桥头走去。 
  尽管他只扛了一袋,但他明显感到不行了,那袋水泥在他肩上变成了石头,变成了铅……没走多远,水泥袋就自己滑落了,随即,沈志国又吐出了一口血。 
  带着金属质感的腥味儿,在空气里弥漫。 
  这回有好几个人看见了,他们都扔了肩上的东西,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把他扶进了工棚。 
  沈志国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出来,虽没再去扛水泥,可他到工地干别的事了。 
  吐血是有惯性的,只要开了头,别说下力,就连咳嗽也会把血咳出来。沈志国就是这样。他没有恐惧,可心里充满了忧伤。在工地上,沈志国的话最少,也只有他从来不谈自己家里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的景况,只是从他一年到头都不穿袜子看来,反正是好不了的。但是,你身体都弄成这样了,还图个啥呢?大家劝他回去算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想回去,即便死,也死在世代祖居的村落里,可再怎么说也要再坚持一个月,先打声招呼,下个月走的时候把工资领全。 
  陈太学知道沈志国吐血的事,沈志国去他办公室,还没开口,陈太学就说,志国,我理解你的难处,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谁管理这么大一个工地,都不容易。沈志国说陈哥,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呀。陈太学说,你还是没理解我,你没办法,未必我就有办法?你想想,要是我在你这里开了头,别人都跟你学,大家都走了,我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反正我又没赶你。沈志国说陈哥是没赶我走,陈哥待人好,可我实在挺不住了。陈太学脸色阴下去了,声音也放大了:我吃亏就吃亏在待人好!你挺不住,我也不强迫你留下来。 
  沈志国本来就不会说话,这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舔了几下嘴唇,走了出去。 
  他没有离开工地。 
  但几天之后,他又吐了一次血,而且吐得特别厉害,不得不走了。 
  直到沈志国离开工地大半天,陈太学才听说,他站在办公室外面,望着熙熙攘攘的红旗桥,想象着沈志国背着帆布包慢吞吞地跨过桥去的样子,身上的某一处震动了一下。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陈太学一直都很郁闷,一直都在为自己寻找理由。他想到了他故意给张保国输钱,想到了陪张保国去“做保健”,觉得你沈志国虽然白干了几十天,可你在我面前,不像我在张保国面前那样低三下四吧?同时他也想到了儿子,听说儿子也在建筑工地上,也受着老板的盘剥——想到这里,陈太学直想哭——既然我儿子都在受罪,你叫我怎么说呢? 
  想了这些之后,让陈太学震动的地方感觉迟钝了,更不像当初赖掉冉老头他们的钱时那么心痛了。但他还是很郁闷,很迷惑,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找出的这些理由,究竟算不算理由? 
  冬天到来的时候,陈太学的母亲走完了她生命的里程。那个孤独的老人死在冬日的早上。那天她起了床,把猪食煮好——煮猪食的时候,她照例和做饭的媳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锥心刺骨地互相攻击,自从陈福离家出走以后,两个女人攻击得就更加厉害了——就搭根凳子到门外去,靠着黑乎乎的木板墙坐下来。那时候,毫无热气的太阳正升起来,可死亡却降临到这个老人身上了。死亡来得很突然,简直不知道它是来自天空,来自大地,还是来自老人的身体内部,它一来就把老人笼罩了,弥漫了…… 
  母亲的丧事办得很奢华,光响器就请了九拨,这在大荒村是前所未有的。但陈太学回到高州城后,喉咙里老是埋着一只苍蝇,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这主要还是与他儿子有关。邻近村子里来“坐夜”(吊丧)的,都要问起陈福,这真是往陈太学的心窝里扎针。何奎的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咬着根竹烟筒,开口闭口“我儿子说”。村里谁家婚丧嫁娶,都在几层院坝里放了八仙桌,饭时当餐桌,饭后供人打牌和闲聊,只要何奎的父亲在哪张桌上坐下了,四周就围了许多人,向他打听国家大事。本来是母亲的丧事,结果倒成了那老头子的新闻发布会了! 
  陈太学不愿意想这些,可又不能不想,想起来就不能不伤心。只是他早就不责怪儿子了,只责怪自己。他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的钱还不足够多的缘故。他相信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大荒村人就不会把何奎的父亲放在眼里的,就会跑到他陈太学的腚下来舔肥的! 
  那些天,陈太学持续不断地做同一个梦。他在梦中张开两臂飞翔,大河与群山在他肚皮底下影子一样划过。但是,不管他飞多长时间,飞多少里程,天气都是惨淡的,又冷又湿,而且后面还有人追赶。他看不清追赶者的脸,只觉得有一股阴气,使他恐惧得不敢有片刻的停留。醒来之后,他的手脚都麻木了,梦中的情景却刻骨铭心。 
  要是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就没有谁敢在后面追我了……想到这里,他无端地叹息了一声。 
  翻年过去,高州新城已初具规模,张保国也在这时候当上了建设局副局长,分管项目部。 
  这年初夏,张副局长传达了上级振奋人心的号召:开发翠屏山。 
  翠屏山海拔不过四五百米,在群山簇拥的川东北,它根本就不能称为山,不过是土丘罢了。这片土丘位于城南,面积广大,形体浑圆,夏秋时节,野花盛开,香飘数里,高粱、玉米和水稻迎风滚动,住在城里的人,经常站在窗口,欣赏那绿浪滔滔的壮丽景象;到了冬季,外围的高山阻挡了来自大巴山和秦岭的寒流,因此翠屏山上依旧是草色青青,千竿挺秀。其“翠屏”之名,就是这么来的。正由于它的美,有关部门觉得,让它长不值钱的杂树、野花和庄稼,实在可惜。开发是早就定下来的,只是不能随便规划,要是在上面修普通商品房,简直辱没了那块地盘。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决定:利用山上良好的自然风光,修个别墅群出来! 
  这是高州城“民心工程”的一部分(命令刚刚发布,“高州市小康示范村”的石碑就立在了翠屏山口),因为别墅是给山上的农民修的。山上有数百户农民,多少年多少代了,他们都住在木屋或者土坯房里,漏风漏雨,既不舒适,也不安全;住进别墅就不一样了,那些农民就一跃进入超级小康了。按高州城的现行房价,老城每平米一千元,新城一千三百元,而翠屏山上的别墅定在三千元,按最小户型二百平米计算,就要六十万元。农民每人拥有一亩水田,几分旱地,一家有一头耕牛,几条喂猪,有的人家猪也喂不起,牛也养不起,一年的收入也就几百块,这么算下来,他们要把那栋别墅买到手,不吃不喝,也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对农民这种现实的困难,有关部门是考虑到的,他们说如果你们实在买不动,就让别人来买吧,你们下山到老城住安置房,上面给每户补贴五千元,剩下的房款就靠你们自己支付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就作了市场调查,别墅还没修,就已经销售一空。 
  那段时间,张保国副局长每天夹着公文包,带着几个手下,挨家挨户走访山上的农民:你买别墅吗?不买?不买就赶紧下山! 
  这一次,不像开发河沿时那么手软,再不允许钉子户存在,谁要说声不,立即扒房子! 
  推土机和挖掘机从临时开辟的土路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在农民的田地里欢快地奔跑。那时候,稻谷都抽穗了,正吮吸着金灿灿的阳光,准备长成饱满的骨肉,回报农民的辛劳,喂养他们的日子——农民只在春节休息过几天,之后就一直在田地里忙碌,他们要弄出那些庄稼,需要把眼睛看绿,把腰弯断,把指甲磨穿。可现在,庄稼都在顷刻间变成了泥浆。 
  那些没来得及下山的农民,扑在田埂上痛哭。 
  陈太学比较顺利地从张保国手里要到了一份翠屏山的工程,也上山去了。就在他上山的那一天,他看到了最早给他租房子的那家人。那家人在翠屏山修的砖房被推掉了,一家老小悲悲戚戚的,正背着锅碗瓢盆和破棉絮下山。陈太学知道,这些去老城住安置房的农民,没钱做生意,只有挑着担儿,占据街头巷尾做些小买卖,而高州城正在创建省级文明城市,不许这些人给市容抹黑,见了他们,城管就抓,只要城管的车从远处开来,那些人就像遭遇危险的鸡,卟地一声四散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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