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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红一步一步地向村里走去。她看见星星点点的灯掩映在树木葱茏的农家院落里,让静谧的村庄透着安祥,又透着落寞。微风吹来,可以听见小草与小草之间磨擦的声音,仿佛在用她们自己的语言窃窃私语。不知名的野花含着淡淡的香气,沁人肺腑。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星星。星星的光很淡,但是在她仰望它们的时候,它们也显示出了一种神秘的亮度。
冷红走到路边,路边是绵茸茸蓬楞楞的田野,她看不清田野里麦子的模样,不过她可以感觉得到它们的麦芒已经舒展展地朝着天空伸了出来,如大地最新萌生的那一茬长长的睫毛,正是所有刚刚出来闯世界的那些年轻人的充满稚嫩勇气的神情。这时的麦穗已经略具雏形,冷红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摘下一个青穗,将里面的子粒小心地剥出来,——一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破,放进嘴里,轻轻咬下去,就会尝到那种又甜又香还带着腥气的汁水。这就是最柔软的麦子吧。她和冷紫曾经多么喜欢尝这种汁水啊。不过她们从不敢多尝,掐多了麦子爸爸妈妈会心疼地骂她们在糟蹋粮食。
她和冷紫也曾经一起在这些田地里劳作过,一般是在星期天或是放学之后到地里搭把手。她们一起点过种,间过苗,一起锄过草,喷过药,一起撒过肥,拾过穗,还一起悄悄地用盛开的野菊花扎过花环和项链,一起在不知名的小鸟的啼鸣中奔跑,在新鲜的牛粪的气息中嬉戏。她们还偷偷地采摘过别人家的核桃。是那种尚未成熟的核桃。为了让它变成她们口中的美味,她们使劲儿地磨着它身上的青皮,然后把它搁在一块砖头上,用另一块砖头砸开坚固的硬壳。当她们使尽招数剥出那些嫩嫩的果肉时,核桃皮青色的汁液已经把她们的手染成黑色的了。
“姐,你看咱们是不是黑手党?”
“你以为黑手党就上黑手呀,他们的手说不定看起来比谁的手都白净。”
“那要是个黑人呢?”
“正好和黑手党配呗。要是个白人就叫白手黑手党。”
秋天,柿子成熟的时候,小灯笼般的“八月黄”又会成为她们的目标。她们合力摇动着那棵并不粗壮的柿子树,让那些已经熟透的柿子落下来。她们管这叫“抛绣球”。
“被绣球砸中就可以当新娘了。”冷紫仰着兴奋的小脸。
“戏上说绣球砸的都是新郎。”冷红更正。
“男的被绣球砸中可以当新郎,那女的为什么不可以当新娘啊。”
“不羞。”冷红记得自己这么笑她:“哪有女孩子这样叫嚷着要当新娘的。”
她们也在田边的河岸上采过一种长着一节一节白茎的草,这种草茎中可以咬出甜甜的汁水。家乡人都管它们叫“甜甜根儿”。春天,碧绿的草坡上又会生出一种草,从草心里可以抽出一缕棉花一般嫩嫩的雪白的云雾一样的东西,也是甜的,人们管它们叫“毛毛秧儿”。在干活的间歇,她们常常采集大把大把的“甜甜根儿”和“毛毛秧儿”当零嘴吃,傍晚收工的时候,她们一起聆听着青蛙和蟋蟀的合唱沐浴着落日的余辉回家……这是曾经带给她们无数欢乐和笑声的田野,也是曾经让她们拥有无数希望和收获的田野。但是,现在,田野依然,冷紫依然,只有自己,将何以堪?
她沿着田边慢慢地走着,脚下不时有小小的虫子轻轻地蹦起。可能是褐色的蛐蛐儿,也可能是绿色的蚂蚱。有一些植物的细爪不时地拌一下她的脚,那是牵牛花吧。当然也可能是线线草。偶尔有一只大鸟或高或低地飞过,激荡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那是什么鸟呢?她寻着声音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村口,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谁?冷紫似乎一直在专注地等着,听见门响,便走出来,在院子里迎住她。
是我,你放假了么?冷红笑道。
冷紫没有回答。她没有喊冷红姐姐,也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
冷红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也放假了么?她又问。
冷紫依旧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冷红跟着她走进屋。先进了里间和妈妈说了会儿话,然后又服侍妈妈吃了饭,擦了身子,才在外间坐下吃饭。你怎么不吃?她问冷紫。从锅里留的饭量来看,她断定冷紫还没有吃饭。
吃不下。冷紫说。
不舒服么?她不敢抬头: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紧张了。
冷紫没有说话。
在冷紫的目光中,冷红艰难地咽下一碗玉米粥。
你怎么了?她终于迎住了冷紫的目光。可她很快把视线转移了。冷紫的目光仿佛是一把无所不摧的刀子,在一瞬间就把她的目光割得四分八裂。
冷紫走出屋子,来到院中。冷红随着她来到院子里。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避了。冷紫已经给她留了余地。——因为妈妈。
姊妹俩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冷紫说。
不,那不是我。冷红说,这句话她在路上已经想了千百遍了:我回来就是为了给你解释一下,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厂里有些女同事也看了新闻,还把这个当作笑话到处说呢。她一定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连耳朵后面的痣都一模一样,是不是?
冷红下意识地遮住耳朵。痣?痣也照上了么?她结结巴巴地问。她没有想到这一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破绽,又笑道:你看,可真是象极了,是不是?
一个人和她自己,怎么能不象呢?冷紫说。
小紫,你怀疑我?我在漂白粉厂上班,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所以我想明天和你一起去厂里证一下。冷紫说。
这当然没问题。冷红的心略微踏实了一些:不过,事情也真巧,厂里……
刚刚停产,是么?
冷红怔了怔。是的。她微弱地说。
我昨天去那个漂白粉厂了,那儿去年就已经关门了。
是的。冷红说,我怕你和妈担心,就没有告诉你们。我跳槽了。
什么时候跳的?跳到哪个厂子了?厂长是谁?你做的是什么工种?每月多少钱?工钱怎么算?冷紫平静却是一口气地问。她的语气让冷红明白,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些话都快要沤烂了。
冷红沉默着。她忽然想起了方捷对她讲过的那些一套一套的道理,感到了自己的懦弱和那些道理的懦弱。她能把这些道理讲给冷紫听么?她不能。冷紫会听么?冷紫不会。冷红蓦然明白,原来道理必须得有适合的人来讲,并且也必须得讲给适合的人听,才会发挥出道理的作用。不然,它就是一句废话,——甚至连废话还不如。
如果不认为我是个傻子的话,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冷紫说。
你会原谅我么?冷紫的平静让冷红察觉出一丝希望。她决定妥协。她也确实没有力量再支撑下去了。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在自己家人面前这样心虚地撒过谎。当年写纸条的时候她虽然做了手脚,但她是无愧的。——甚至是光荣的。因为那不是为了她自己。
我会的。冷紫说。
那个人,冷红说:是我。
冷紫的耳光随着冷红的话音落到了她的脸上。啪!这一掌如同小小的雷。冷红捂住脸,傻傻地看着冷紫。
你不是说会原谅我么?她仿佛还在做梦。
是的。因为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冷紫说:对于一个外人,我当然要原谅。不,其实根本无所谓原谅和不原谅,因为,我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冷红看着冷紫僵硬的脸,反而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她忽然明白,当事情已经到了最坏境地的时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冷紫所说的开除她的家籍,其实根本就做不到。——只要有妈妈在。冷紫就是再恨她也不会去因为她而让妈妈伤心。甚至无须她开口,冷紫就会主动替她圆得天衣无缝。
村里人都知道了么?她问。
都上电视了,还能不知道?你放心,就是现在不知道,迟早也都会知道的。冷紫说:明天一早你就走,省得唾沫星子把我们都淹死。不过,在走这前,你要对妈讲个好借口。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是。
你知道么?就是别人的唾沫星子不把我淹死,你的也会把我淹死的,冷红说。
你太看得起我了。象你这么顽强无耻的人,是谁的唾沫星子都淹不死的。冷紫说:我指的我们是我和妈。不包括你。
小紫,你不觉得你这么说话太残酷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