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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宝妈早听说过周家大院好比阎王殿,从来也没敢来过。在院门口,保长家养的狗蹦着蹄子狂叫一顿,把玉宝母子吓了一大跳。那狗也长一双富贵眼,单咬穷人。幸好伙计出来把狗喝住,赶开,玉宝母子二人才没被咬着。玉宝妈听见正房客堂里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又见屋里屋外,伙计们穿出穿进的,忙着端菜、送饭、打水、拿烟……不知里边在干啥,不敢进院。那伙计赶开狗,看玉宝母子穿得一身破烂,走又不愿走,进又不敢进,他就走到院门口对玉宝妈说:“你们快走吧。待会儿保长出来,看见你们,你们要吃亏的。你没听说过,周保长家从来也不开发要饭的吗?”玉宝妈说:“他大叔,我们不是要饭的。求你替我叫一叫刘打头的,你就说学校周老先生叫我来找他。”“他正忙着呢。找他有啥事?”玉宝妈说:“送我这孩子来给周保长放猪呀。”“就这孩子吗?太小哪……”“孩子小也不敢不来呀,以后要求叔叔多照看照看这孩子……”“那还用说吗!你们跟我来吧。别在这门口立着,保长他们今天请客呢。”那伙计领着玉宝母子正走在院当央,客堂里保长的声音叫起来了:“老孙,老孙……”“来哪!”那伙计赶忙答应。回头对刚从客堂里出来的那个伙计说:“老张!你带他们找打头的去吧。”“我要去套车。”老张指着东屋,对玉宝妈说:“你们在牛圈那边等一会儿吧,我就来。”老孙急忙跑进客堂里去了,老张也忙去套车去了。玉宝妈拉着玉宝正往牛圈走,忽听背后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叫:“妈,妈,哪来的两个要饭化子,快出来看呀!”玉宝回头一看,见正屋石台阶上站着一个小姑娘,烫着卷发,脸上胭脂粉抹得绯红,身上穿着藏青呢子女西装,西装下面露一截白色绸短裙,高筒的水红色丝光洋袜子,脚上穿一双红皮鞋。她一边叫她妈出来看,一边就唤狗出来咬。她妈还没出来,两条恶狗已经窜拢来。玉宝妈一见,吓得不得了,忙拉着玉宝往牛圈里躲。玉宝躲也来不及了,忙把妈妈往牛圈里一推,顺手在院里就拾起一根干柴棍,一棍子正打在狗背上,那只狗“噢娘娘,噢娘娘”地跑开了,另一只狗就远远地蹲着“汪汪”叫。立刻正屋里出来一个又瘦又高的女人,这女人大约有四十多岁了,一脸横丝肉绷得紧紧的,擦胭脂抹粉,黑缎子上衣蓝缎子裤,一到台阶上,嘴里就不干不净地骂:“哪来的要饭化子?要饭要到院里来了,要造反啦,敢打我的狗?老刘,老刘,来呀!你们没有长眼睛?”她女儿也跳起脚喊:“老刘,你死啦!快来给我打呀!”正屋西面,从后院跑出一个大高个子,大约有三十来岁,长得挺结实,穿一身补疤衣。他跑到玉宝跟前,一把抢去了柴火棍,扔得远远的,拿大巴掌在玉宝背上打了两下,问道:“你们跑到这里来干啥?还不快走?”玉宝妈看他来头很凶,开始有点怕,后来见他打的不重,才放心一点,忙说:“我是来找刘打头的。保长要我的孩子来放猪,我这是送他来的!”大个子说:“我就是刘打头的。好,你们跟我来吧。”回头就对那个瘦长的女人说:“这是才雇的猪倌。”保长的儿子淘气从屋里跑出来,今天,他也穿得一身新。一见玉宝,歪着脑袋就叫:“玉宝,你不念书哪,当猪倌来哪,当猪倌来哪?升官啦!”边说边在他妈身边又蹦又跳。玉宝心里恨得不行,心想:“今天在你家里,让你摆吧,总有一天,我会狠狠地收拾你的。”就咬着嘴唇不做声。那瘦长女人两手叉在腰上说:“嗬!真了不起,进门就敢打我的狗,真少家教!刘打头的,把这兔崽子带走,叫他帮着扛行李。你们的手脚太慢了,蘑菇了半天,啥也没有收拾好!”回身拉着她女儿和淘气进屋去了。刘打头的把玉宝和玉宝妈领到西屋猪圈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坐下,回身出去倒来两碗开水,从怀里又掏出两个馒头,说:“你们先吃着。这两天把人都累死了,我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做饭吃呢。刚才那女人,就是保长的老婆,全村有名的‘大烟囱’;她兄弟回来买地,今天要把她姑娘带到大连去进日本洋学校。就是刚才那个烫头发的丫头,她叫英子,将来长大了,我看也是个妖精,和她妈一样。英子她舅舅才气派呢,在大连当巡捕,挣的黑钱不少!好,不说了,我得给他们去捆行李。嗨,上趟大连,象嫁姑娘一样,吃的穿的用的,我看她一辈子也花不完。你们就在这儿歇一歇吧,待会儿把他们打发走了,我就来。”他摸摸玉宝的头,又拍拍玉宝的脸,瞅着玉宝,笑了笑,问道:“刚才没有打疼吧?疼不疼?”玉宝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刘打头的瞅见玉Ρ匙攀榘焓志桶阉氖榘嗔说啵担骸班溃∧慊乖谀钍槟兀谐鱿ⅲ谐鱿ⅲ∶皇露畹愦蠡锒伞!币慌ど砭统鋈チ恕?
玉宝母子,水也不想喝,馒头也不想吃,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哭了好多场,母子俩都是浑身没有劲。玉宝坐在妈妈身边,头靠在妈妈怀里,听见院子里人在叫,车在响,马在踢蹄,伙计们忙着在搬行李;客堂里没有划拳的了,男男女女,笑一阵说一阵,说不完也笑不完。隔壁猪圈里,大肥猪闷声闷气地叫,小猪崽子也尖声尖气地叫,一群肥猪,有被咬了耳朵的,有被踩了脚的,有追着打仗的,有争嘴的,吵闹不休。这小屋又矮又黑又潮湿,土炕上几堆破烂被子,光景和玉宝家差不多,拿这小屋和这个大院的正屋、客厅的高房、漆柱子、玻璃窗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天地。玉宝妈心里发愁:“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不一会,客厅里的说笑声到院子里来了。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在说笑,只有保长、大烟囱、英子、淘气和王红眼的声音,分辨得出来。他们多高兴啊!象一群回巢的老鸦一样,呱哒不完。保长不住地高声吩咐伙计,干这干那,伙计们边跑边答应,累得呼吃呼吃地在打东西。忽然,又听见保长在高声叫:“小猪倌呢?他不是来了吗?躲哪儿去了?怎么不来帮帮忙?把猪倌给我叫来!”只听刘打头的回答道:“他在后院正忙着呢,在捆行李。”“天到这时候,还没捆好?饭桶!给我马上叫来!”刘打头的只得来叫玉宝:“孩子,你出来吧。要不,保长要骂了。”玉宝妈说:“我去。”刘打头的拦住她,说:“你就别去了,叫玉宝去吧,我会照顾他的。”玉宝一咬牙,说:“妈妈,你别去,我去。”玉宝跟刘打头的走到院里,一看,台阶上下立着十来个穿得挺阔气的财主,围着一个带洋刀穿日本军服的高个子军官在说话。那家伙嘴角边上叼着半截纸烟,嘴上留一撮小胡子,活象个日本人。保长跟财主们和他说话,一句带一个笑。英子披一件红呢子小大衣,左手抱个洋娃娃,右手挎的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些啥,淘气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一架小飞机,他们两人嘴里都在嚼什么。院子里停着两挂胶皮轱辘车,一个车套了四匹马,车上车下,大小皮箱十几口,好几个麻袋涨得都快要爆开口了;网篮、藤条篮、大提包、被盖卷堆了一地;还有两个柳条篮子盛着鸡、鸭,光母鸡就有十来只;一堆油纸包,包着腌肉、熏猪腿、野味,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纸匣子,外面捆着细花绳,不知装些什么。
玉宝来到大车跟前,眼都给一堆花花绿绿的行李弄花了,不知该做什么。四五个伙计正在往车上装皮箱,玉宝伸手去抬,沉得要命,哪里抬得动!心想:去拿那些匣子会轻一些吧。伸手拿起两个纸匣子正要往车上递,保长看见了,他大声喊道:“拿下来!拿下来!你想把花给我压坏?”上来没头没脑地照玉宝就是几耳光,打得玉宝牙齿缝直流血,眼睛直冒花。院子里还积着一汪汪的雨水,玉宝被打得摇晃着在烂泥里转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