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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宝脸上手上给打得青一条子紫一条子,小学生服也撕破了,他也不哭。穷孩子们听玉宝说,淘气他们逼他上树摸喜鹊蛋,都气愤不平,说:“给他们摸?那可不行。玉宝,不怕!我们人多,过两天给他们算老账!”于志成说:“对,算老账!太欺负人了,老师都管他们不了,咱们自己收拾他们!”有个孩子说:“嘿!看那几棵树上喜鹊飞!窝里准有喜鹊蛋,咱们上去摸几个吧!”于志成说:“对!玉宝!咱俩上去吧!”正说着,西北天狂风大起,一片黑云象怪猫一样,飞一般地阴上来。玉宝说:“不好啦!天要下雨,快回家吧!等好了天,咱们再摸!”各人只得四散,都跑回家去了。
玉宝才走进院子,就听妈在屋里哭:“苦命的孩子呵!妈怎么舍得下你呵!眼巴巴把孩子往火炕里推,我可不干呵!……”玉宝呆住了,站在院子里听了听,弟弟也在哭,姐姐玉容也在哭。忽然,又听他爹的声音在骂:“哭,哭,哭,我还没死,你们要把我哭死!”又听他妈说:“我可不干。自己的孩子,你一点不心疼!我可没见过你这个狠心人!”又听他爹生气地大叫:“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还有什么法子?你不把玉宝给他,你叫我还有什么路走?”玉宝大吃一惊,吓得浑身都没劲了,难道我爹把我卖了?忙跑进屋去,抓住妈的胳膊,瞅着妈的脸。玉宝妈搂着孩子,扳起孩子的脸,瞅见了他脸上的伤痕,又大哭起来。一直哭到晚上,好容易才给邻居们劝住了。原来保长周长安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儿名叫英子,这回要上大连去进日本学堂念书。周长安为了给英子多筹办些钱,好带到大连去花,今天上午,他亲自带了两个警备队,到各家催收今年开春时村上买枪的钱。高学田家这十块钱,据他说,是他给垫上的。他已经催收过十几回了。今天上午,他向高学田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条是马上还钱,带利息涨一倍;一条是要玉宝到他家去放猪,挣下的工钱除了顶这笔债,还给玉宝三斗粮;说是这样,高家还减少一个吃饭的人,算是他当保长的额外照顾。如果这两条路高学田都不走,他就要把高学田按“思想犯”送给日本人去办罪,说他私通胡子,存心违抗。高学田夫妇苦苦哀求说:“保长,没钱!孩子太小呀!”周长安说:“有钱供大学生,没钱买枪?哼!一条小蛇囡子还想变成一条龙呢?不识好歹!”立地就要把高学田捆送村上。高学田没法了,只得答应明天把玉宝送到周家去放猪。
玉宝听说不能念书了,伤心得哭了一场又一场。屋子外面雨下起来了。玉宝饭也没吃,总是哭。晚上,雨越下越大。玉宝倒在妈怀里,怎睡得着?他爹闷头躺着不说话,他妈紧紧地搂着孩子,好象生怕别人来抢去了似的,给孩子说不完的话呀!她说:“孩子,不是妈狠心不让你念书,阎王保长不是人呀!可怜你爹没有办法!等你爹腿上的疮好了,挣来工钱,你就回来念书吧!”“妈妈,我不去呀!保长要打我呀!我要念书!我要我的妈妈呀!”“孩子,妈会来看你的!你爹你姐姐也会来看你的!你大啦,要听妈的话!孩子,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是疼你的!”……这一夜,屋子外面,大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屋子里面,玉宝母子盖着个破烂被子,哭了一场又一场。玉宝生怕天亮了,就要离开妈妈了,紧紧地搂着妈的脖子,亲着妈的脸,心想:“雨呀,你大一点下吧,叫河里发大水,把阎王保长淹死吧!”又想:“我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好把阎王保长和淘气杀死!”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上,玉宝妈起来做好饭。才把玉宝叫起来。玉宝饭也不吃,只顾哭!同学们来叫他上学,知道这件事,都难过地走了,玉宝更哭得厉害。玉宝要穿他的小学生服,他妈把撕破的地方也给他补好了,又给他捆了一件小破棉袄。临出门时,玉宝把小书包也要背上。他妈说:“孩子,你到保长家去放猪,还敢读书?”玉宝说:“老师的书,我要拿去还给他。”他爹说:“带他去给先生辞个行吧!也算教他一场!”妈牵着玉宝的手,又朝学校走去。
雨早停了。天还又阴又黑。路变成了稀泥和水塘。母子二人经过大院跟前,见桃树和杏树花也早谢了。走到小河跟前,小河的水又黄又浑,也看不见底了。小河水流得很急,那石磴子也不大好走了。过河以后,玉宝滑了一跤,原来草地里的青草,昨夜给大雨打倒了,一片黄泥压在它上面。进了树林子,鸟儿也不叫了,玉宝心想:“鸟儿上哪去了?啊!是雨欺负它,不敢出来玩了。”一路之上,他妈肚里好象有许多话说不完,她说:“孩子,保长家比不得自己家。自己家里,你有个三病两痛,有妈疼你;到人家听人使唤,你要有个好歹,人家不会疼你!你自己千万要放聪明些。”玉宝答应:“嗯!”妈说:“孩子,到了那里,你要听打头的话,人家好照顾你;白天上山放猪,要多找些伴;到人多的地方放,不要自己往大山沟里去;晚上天不黑,要早些把猪赶回来,大山上狼太多。”玉宝说:“我知道。”妈又说:“出得门去,可不敢和人家孩子打仗,你碰破一点皮,妈的心都要疼几天,你要给妈多省一点心!”玉宝说:“妈,你放心!”妈又说:“……孩子,冷了你自己就要加衣服,可不要冻着了,冻病了是你自己受罪。衣服破了脏了,你就脱下来,等妈来看你时,就拿回来给你补,给你洗!……”玉宝妈就这样千叮咛,万嘱咐,不知不觉,就来到学校门口了。玉宝心想:“今天这三里路走得太快了。”
周老师早已听孩子们说起了玉宝要去放猪的事,真是叹息不已,他把玉宝母子二人叫到自己房里坐下,他忍不住流下几滴泪来。玉宝妈只叫了一声“周先生”,喉咙就哽住了。玉宝也说不出话来,就从小书包里把三本书、一个本本、一支铅笔掏出来,双手放在老师的桌子上。周老师又亲手把这些给玉宝装在书包里,说:“孩子,你带去吧!有空时间,你也好读!”玉宝妈忍着泪说:“先生,承你费心教他一场,将来玉宝长大成人……”话没说完,又说不出来了。坐了一会,母子二人告辞出来,周先生一直把玉宝母子二人送到小山坡下,长叹一声,说:“玉宝,我也没有多话吩咐你,……总之,给周保长家扛活,眼睛耳朵要放灵活些。那里有个刘打头的,叫刘万忠,他是个好人,有啥事你就找他,他肯照顾人的。”回头他又对玉宝妈说:“大嫂子,你放心,刘打头的和我是一个村里的,见到他时,我会给他讲的。他会好好地照顾孩子的。你们去时,就先去找他。”玉宝给老师深深地敬了一个礼,眼巴巴和老师分别了。玉宝走了好远,回头望望,周老师还站在山坡下望着他们,微风吹动着周老师的旧蓝布长衫。
高玉宝第六章 上 工
第六章 上 工
离孙家屯八九里路就是太平山,在西山坡下有个三十来户人家的屯子,地名叫黄家店。屯子南西紧靠着一条小河。山上光秃秃的不长一根树木,小河边上的树不是满身疙瘩,就是空心树干;平时河里无水,每逢山洪暴发,靠河的草房就遭水淹;一下雨,家家就得赶快招呼自家的孩子,不许到河边玩耍,怕大水下来把人冲走。
黄家店的人有一半是周长安的佃户。屯西那座粉墙大院、三出三进的大瓦房,只住着周长安一家五口。伙计们虽说也住大院里边,但他们不是住马棚,就是住牛圈。周家大院三面靠河,一面靠山,来往的人都得走东面那座小桥。当年他父亲老周扒皮盖这座大院时,就自鸣得意地说过:“三面靠水,一面靠山,不怕胡子土匪来捣乱。院子和穷人家隔开,也免得叫那股穷气冲着。”周长安当上“满洲国”的保长以后,房子又翻修过一回,气派就更大了。所以屯子里的穷人,除非是万不得已,都不愿上周长安家的门。
玉宝妈送玉宝到周家来给保长放猪,正赶上保长要送他那英子到大连去进日本学校念书。这天,周家里外都很热闹。保长他舅子王巡捕从大连回来好几天了,这回他买了三十来亩好地,村里的财主们每家也给王巡捕送了人情,王巡捕今天要回大连,保长一来给王巡捕送行,二来要托王巡捕把英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