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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卜夫人在电话里向大女儿哭诉,那边很快就又寄了五千来,并且再三叮嘱,钱赚 了就是用的,不要怕花。这回他们不敢再图便宜,咬咬牙到正规商店买了一套正宗进口音响 。
好事好像是邀了伴。大女儿成了摇钱树之后,卜诗人又同早年失散的一个嫡亲表哥恢复 了联系,表哥原来是去了台湾。接着就是小女儿有了出息。
卜诗人夫妇的晚年真是幸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但是杨总那天上门,却遭遇了两们幸福老人的内战。
卜诗人的表哥从台湾寄了两件包裹来,一件大些,一件小些。先打开那件大的,都是衣 服。卜夫人一把夺子那件小的,说“大的归你”,便进了里间,插上房门。
她想象那件小包裹应该是金银首饰一类。打开来,却仍是衣服,而且是里面的小衣服。 抖落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抖落出来,又去捻衣缝,竟捻出了几只蟑螂崽子,便恨恨地骂一声“ 国民党老贼”,把这样的垃圾寄过海峡来。反身出门,又去翻已经归了卜诗人的那个大件。
卜诗人不干。卜夫人就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痛斥说:
“这么多年,你欺骗我不算还欺骗单位欺骗组织,隐瞒海外关系,混进共产党,我要去 告你!”
卜诗人反驳说:
“我要不隐瞒,你早是反革命家属了!我怕你苦?表哥就是通过组织找到我的。”
卜夫人无奈,便只有去抓诗人的脸,一边抓一边高喊。
“那我来处理你这个老反革命!”
卜蘩领着杨总进门,见两个人正撕缠得不可开交,便拉着杨总的手,从那两个人身边绕 过去,一直走到厅堂的另一角。
那里,摆放着那套正宗进口音响,还有一组沙发。卜蘩的姐姐正全神贯注地握着一史无 线话筒,像在歌台上一样扭着腰和屁股,声情并茂地唱: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卜蘩把杨总安顿在沙发上,自己也拿起一只话筒,跟着姐姐唱起来。
一边是两位歌星投入地送温馨,一边是两个老家伙忘我地拼老命,杨总颇不自在,正犹 疑着,卜蘩把话筒杵到他面前,说:“你来一个。”
他向她父母那边侧了侧脸,卜蘩马上说:“不用管他们,他们不打架过不了日子的。”
她的声音很大,一点不顾及父母会听见,显见是习惯了的。
那天晚餐是杨总在酒楼请的客。卜诗人夫妇席间很优雅地礼让谈笑。卜诗人还因为上了 一道清蒸鲈鱼,随口念了几句唐诗还是宋词,跟先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小姐上来热 毛巾,卜诗人擦脸时在上面留下了血痕,那是被卜夫人抓破的地方沁出的。卜诗人看了,什 么也没有说,只很小心地把毛巾叠拢,端端正正地放回小碟子,很有教养。
但这却再也不能引起杨总的崇敬。杨总看不起卜诗人夫妇,同时忽然明确:自己先前把 卜蘩看得太神圣了,热度也就渐渐降下来。
他们的第一次,卜蘩看见殷红的血,哭了,说:“我完了。”杨总带着疲倦轻轻地揉着 她的乳房,呢喃说:“小姑娘,小姑娘,我要娶你。”卜蘩当时一面为少女时代的结束伤感 ,一面又有些迷醉。她慵慵地娇娇地蜷在杨总怀抱里,心里觉得很踏实、很可靠,并不需要 什么誓言来保证。
她后来很快就习惯了跟杨总在酒楼过夜。每次杨总都要的是最豪华的套房。他总是让她 光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静静地欣赏着,惊叹上帝的杰作。而后就有了视觉的疲劳,婚 嫁之事再不提起。卜蘩却是指望着实在的,每每纠缠,结果反是加速了他的厌倦。
二十二
勉强的日子很快就走到尽头。
很雅致的西里玛电影院经营不久,暗角里就有了尿骚。清扫工每天都能从座位底下扫出 鼻涕似的避孕套、以及神你油、夏娃露之类空瓶子。进西里玛的人,并没有几个认真的观众 ,灯一熄便都低了头自顾不暇。隔些日子就有穿便衣的警察从里面拖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的坐台小姐,从她们的连裤袜、三角裤、胸罩里搜出不干不净的票子来。
按杨总在地面上的关系,这种事是很容易摆平的。经营这类行业,公安和文化管理部门 要是没有人头,根本不能想象。正因为这个背景,那些人只是袭击,并不真的封门。作为经 理的卜蘩常常给他们训得眼泪汪汪。
卜蘩只有逼杨总打电话。他煞有介事地把电话打过去,那里的人却总是不在。卜蘩急了 ,缠住他不放,他的火气也渐渐变大:你闹什么闹,没有本事就走人!卡蘩心里发慌:你说 的是真的?他又一下把卜蘩扳倒在大腿上,手插进她的衣服:什么真的,这才是真的。卡蘩 马上就软了。
闹到实在无聊了,杨总把李木子找了来,说,我想收场了,你想想办法吧。
一个星期以后,省报的文化版上很醒目地登了一条“社会传真”:《黄流肆虐“西里玛 ”谁来取缔“陪看女”》,详细记录了一位记者暗访西里玛的经过:
……晚八时,笔者走进西里玛影城,刚在一个包厢沙发前站定,便有一个小姐从黑暗中 钻出,双手抱定笔者贴身坐下。笔者定睛左右顾盼,周围的包厢里正在上演丑剧。有男女已 经赤裸了下身,互相狎弄。身边的小姐竟自撩起连衣裙,里面什么也没有穿,又要求笔者宽 衣。笔者窘迫,说:“这哪是电影院,其实是鸡窝(妓院)。小姐说:看来你是第一次。说着 就往笔者身上坐。笔者赶紧站起,说:你们也忒胆大了,不怕捉?小姐主:捉住算他的,没 捉住就是我的。笔者凛然道:我就是来捉人的。小姐竟极不屑地哼一声:你不配,悻悻离去 。附近的包厢里挑逗打骂声、搂抱翻动声阵阵传来,笔者正愤怒间,又见好几个穿短裙薄衫 的小姐嬉笑着在过道逡巡,看似找空位,实是找独身男人。笔者害怕被纠缠上,赶紧逃出影 院……
这一则《社会传真》登出的第二天,治安警察查封了西里玛影院。行动是突击性的。当 场拿获了好几对行为不轨的男女。
审讯的时侯,有个小姐想不通,伶牙利齿地辩白说:我第一不反政府不反党,还能让你 们抓了得奖;第二设备自带不要国家投资办厂,还能帮助政府解决再就业上岗;第三只做奉 献不偷不抢,还能稳定治安减少流氓;第四我们让男人住了痒,得了病也是自己煎药熬汤。
警察们哭笑不得,想想这帮没有廉耻的社会渣滓真是无可救药,喝道:
“住口!什么‘让男人住痒’,下流。”
那个小姐抬起头,乜了那位一脸严肃的警察一眼,又赶紧低了头,嘀咕说:“这世上 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先前在桑拿房做过一些日子按摩女,见过审讯桌后面的这个染过头发的男人。当时她 弄了好久,却怎么也弄他不起来。到后来他自己也恼火了,抓住那软软的一截狠狠地敲打床 垫,不住口地叹息:玩得动的日子没得玩,有得玩的日子玩不动。操!他那副丧气的样子也 同样让她哭笑不得。心里说:你还操什么,操不了了。因此留下印象。
“你嘀咕什么?”
那个男人严厉地喊。
小姐很顽固地不回答。问急了,她一下把头抬起来,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一清二楚地说 :
“我说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好男人。”
“放狗屁!哪个要你讨好。”
小姐以为他会认出自己,他却其实什么也不记得。
本来是准备让西里玛影院关几天门,停业整顿的,现在看来问题如此严重,就干脆取缔 了这家影院。
治安警察突击行动的时侯,卜蘩正跟杨总泡在酒楼里,等她晓得出了事,西里玛影院前 门后门已经糊满了交叉的封条,里边所有的音像放映设备也都被没收了。
作为经理,西里玛影院的关门,卜蘩总不能说没有责任。杨总沉下脸问她,她瞪着眼睛 ,不晓得怎样回答。
西里玛影院事实上谈不上什么管理,卜蘩惟一要把住的就是门票钱。影院一开门,她就 化了艳妆坐在门口。她这样子是用了心思的,到西里玛来看电影的并没有什么真正有品位的 人。她化了艳妆坐在那里,就是一道含了色情意味的风景。就像所有的广告女廊,强调的是 诱惑。至于你进去之后遇上什么样的小姐服务,那要看你的运气。买票的时侯,你心里总是 怀了惊喜、怀了冲动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