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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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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个叫朱多鹤的女子到底是谁? 
  电影院门口;小彭指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告诉多鹤:这是个新片子;叫做《苦菜花》;听说特别“打”。“打”是青年工人们形容激烈的战争影片的词。 
  多鹤的表情变得非常焦虑;看着一幅幅电影画片;最后她盯着一个日本军官看了很久。电影院里小彭苦坏了:多鹤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不能到她怀里硬去抢夺她的手。她似乎完全进入了电影;剧情和音乐都到了大哭大喊的时候;她也差点大哭大喊起来。小彭已经真要动手抢夺她那只堵在嘴上的手了。这是个良机:女人太伤心了;男人伸出肩膀让她舒舒服服把悲伤发散;水到渠成就把她拥进怀里。没有这一步;以下步步都迈不开。小彭正想一横心:干了吧!忽然听见多鹤说了句什么。他尖起耳朵;听她又说了一个词。像是在学着电影里的鬼子说日本话。不;更像是她在纠正鬼子的话。也许都不是;是她不由自主说了什么。一个日本词。地道的、滚瓜溜熟的日本词。 
  多鹤是个日本人。多鹤?多鹤。他早就该猜到这不是中国名字。 
  小彭被这个无意中的推断吓得瘫在那里。张俭家的人长了什么胆?窝藏了一个日本女人;一窝十多年;生了一窝日本小崽儿。看看银幕上的日本人;那还叫人?那是魔鬼;哇哇怪叫;杀人不眨眼。 
  他那只一直想瞅空窜出去的手也瘫了;松软地搁在自己两个大腿上;手汗慢慢洇湿工作服的裤腿。多鹤是哪里人不好;偏偏是日本人?他和一个日本人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电影;他竟然去揉捏日本女人的手…… 
  他和多鹤走出电影院时;他跟在她背后。看清了她奇怪的表层之下藏了个日本女人;其实一切也就不奇怪了。电影里的鬼子和这个女子是一个种。小彭明白了多鹤是怎么回事。她再多礼也有那么一点不可驯化的东西。她笑得再恳切也有那么一点生涩。而这一点生涩会在二孩身上暴发:二孩那冷冷的热烈;那蔫蔫的倔强;那种对某人某物蛮夷的喜爱和愤怒;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外面天将黑;毛毛雨的秋天傍晚是很俗套的情侣气象。小彭领着多鹤穿过毛毛雨;来到他的宿舍。他现在住的是双人宿舍;室友正在走廊上用一个小煤油炉烧小灶;一看见小彭领个女人来;连忙说他一会儿去他的四川同乡屋里聚餐。 
  小彭请多鹤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给她找来几本钉在一起的电影画报。然后他冲了两杯茶。暖壶的水不烫;茶叶如同漂浮的垃圾一样堵在杯口。 
  “你不是中国人吧?”他看了她一眼;把眼光落在他室友泡在脚盆里的脏袜子上。 
  多鹤倒也不像他预期的那样大惊失色;给揭了老底的潜藏日本女人;他以为会跪在他面前求饶。 
  “我早就发现了。”小彭说。 
  多鹤把原本端在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手抹了抹裙子褶。 
  小彭想;她想什么呢?想避而不答就完事?我能那么轻易让她过关? 
  “你是怎么留在中国的?”他把脸正对多鹤。 
  多鹤嘴唇跟着他默诵了一下;吃准了自己的理解力。 
  “卖的。”她简单扼要、实事求是的态度又和小彭的期待有点偏差。 
  他见她毫不回避的眼睛里又亮晶晶起来。别流泪;别来这套;别弄乱了人心;小彭在心里默默呵斥她。 
  她极其困难地开了头。讲得一句一停;半句一顿;有时她吃不透自己的语调;会用不同音调重复;直到她看见小彭脸上一个恍悟;才再往下说。故事给她讲得干巴巴的;到处断裂;小彭还是听呆了。三千多个由女人和孩子组成的逃难队伍;一路血;一路倒毙;一路自相残杀;这哪是人的故事?这哪是人能听得下去的故事…… 
  而眼前这个叫竹内多鹤的女子;是那场大劫之余数。 
  一直到此刻;小彭不知道自己还会为不相干的事痛心。或许张俭和小环也经过同样的痛心? 
  多鹤起身了。一个长而深的鞠躬;他上去想拦阻她——这样的鞠躬是破绽;会让人顺着这破绽摸索下去;最后毁了她。但他的拦阻动作半途上自己变了;变成一个不怎么浪漫的拥抱。抱住多鹤微微反抗的身体;他感觉那点痛心消解了一些。为了让自己心里的痛完全消解;他紧紧抱住多鹤。假如他不去想自己在老家的媳妇和孩子、张俭和小环;他是可以做江华而把这苦难的日本女人作为林道静而浪漫的。 
  他把多鹤用自行车送到张家楼下;分手时他说他一直爱她。要不他不会从二十岁刚见到她就总是往这个楼来。八九年时间;这条从工厂来的马路被他的车碾出多少道辙?那些车辙是证明。他怕她不懂他这个技校学生的印刷体情话;咬字吐词山盟海誓一样沉缓、用力。 
  多鹤听懂了。她把自己一拆为二;鞠了个躬。他一步抢上前;她恰好直起腰;他的手打在她脸上。 
  “我不是张俭。你也不是为我做小老婆、为我生孩子的奴隶;所以你别这样。” 
  多鹤转身走进漆黑的楼梯口。 
  他想;他是进过高等技校;学过俄语;陪过伟大领袖的新青年;即便老家有老父老母给娶的媳妇;他和多鹤的相处;也会是十分新社会的。实在不行;他冒着气死老父哭死老母的危险;休了乡下媳妇。那媳妇肿成银盘的大脸早就不在他记忆里了。 
    他迎着毛毛雨向厂里走;脚把自行车蹬出一个进行曲节奏。风大了;雨猛了;他蹬车的节拍变成了劳工号子。多鹤生过三个孩子;那又怎样?她比他年长好几岁;那又怎样?一切的不寻常都让他更加骄傲;因为只有不寻常的人能才够得到不寻常的浪漫。 
  雨中的工厂灯火显得特别亮。每一个雨珠都成了一片小小的反光镜;天上地下地叠映;使灯火无数倍地增加了。雨只有落在这样喧腾的工厂区才会如此细声细气;就像多鹤的泪水落进硬汉小彭宽阔的怀抱。小彭那还欠缺最后定型的、男孩气的身躯;跳下自行车;站在一望无际的繁华绚丽的灯光里;站在漫漫的雨里和刚走出饥荒的一九六二年里。 
  第二天小彭在上班时接到一张纸条;是从吊车上飞下来的。纸条上张俭的字迹飞扬跋扈:“中午吃饭的时候等我一下。” 
  不出小彭的预料;张俭开口便问:“电影咋样?” 
  “不错。”他瞪着张俭;狗日的你想镇住我? 
  张俭端着一饭盒米饭和一堆炒胡葱;往会议室走。堆满备料和工具的会议室只配两把钥匙;一把归工段长;一把归组长。 
  小彭一进去就在一个空氧气瓶上坐了下来。不然张俭说“你坐吧”;局面就被动了;真成了他审小彭。 
  张俭却站在他面前;连人带影一座塔似的。“你打算跟她怎么个了?” 
  他想这样一高一低他又成受审的了。他刚露出要从滚动的氧气瓶上站起来的念头;张俭伸过手;在他肩上拍拍。又按按;让他“坐下谈”。 
  “我对她咋也没咋。” 
  张俭一下黑了脸;“你还想咋?” 
  “看个电影……” 
  下面他所有的知觉;就是张俭那打掌子的翻毛皮鞋:底和帮穿分了家;又被重新缝合;前脚掌半圈白白的新麻线;后跟两块黑黑的胶轮胎。 
  “你干啥?!”小彭给踢得滚到氧气瓶下面;膝盖打弯的地方正合上那弧度。 
  “干啥?踢你!”张俭说;“我最恨人赖账。你跟她好;也行;回去把你家里那个休了去。” 
  小彭发现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张俭挺能说;舌头翻得圆着呢。更让他吃惊的是;他整天不吭不哈;倒把别人的底抠在自己手里——他什么时候抠到了小彭老家有媳妇、孩子的底? 
  “那你咋不休了小环嫂子?!”小彭刚想站起来;张俭又一脚。氧气瓶弄得他很不带劲。 
  “驴日的。我能休她吗?” 
  张俭这句话根本不是道理;也没有因果逻辑;他那种不容分说的坚定让小彭觉得又输了一轮辩争。 
  “你要是休不了你媳妇;你就给我就地收手;别糟蹋了她。” 
  “你凭什么糟蹋她?” 
  张俭往门口走;手已经搁在门锁上。他对小彭这个致命提问又装聋了。 
  小彭痛苦得团团转。他想干脆揭露张俭;让公安局把他当重婚罪犯抓起来。那多鹤也会被抓起来;会永远从这里消失。在二十八九岁的热恋者小彭心里;世界都可以消失;只要多鹤不消失。从此他一有空;就到张家楼下打埋伏;有几次见二孩带着黑狗出来;他向二孩问了几句他小姨的情形。二孩的黑眼睛对他端详;一眨不眨;小彭突然做了一个他马上会臭骂自己的动作:他抱住二孩;在他眼睛上亲吻了一下。 
  等他臭骂着自己蹬车逃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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