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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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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五块钱。他买了这个月的八块钱饭票;全部剩余就是这五块钱了。 
  “二十块?”老头看看他的口袋;觉得继续榨还能从那口袋里榨出油水。 
  “你别过分啊。二十块钱够买两百斤米了!”小彭说。 
  “我们不吃米。”老头说。 
  多鹤的手一直在他胳膊上使劲。等他被她拉出来;她的手还留在他胳膊上。绝望的二孩躺在积着雨的地面上蹬腿打拳;嘴里喊着:“我要‘亦牛’(日语:inu;狗)!” 
  连喊了十多声;小彭问大孩:“什么叫‘亦牛’?” 
  大孩说:“就是狗。” 
  多鹤跟二孩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听上去是哄慰加恐吓;但有的词小彭也不懂。她劝一会儿;苦着脸看看小彭;意思是:你看;都是你惹的。 
  小彭冲进百货公司;买了四块糖果;跑出来给了大孩二孩;又许愿二孩他一定给他把这条黑狗买来。 
  九月初;小彭从远郊买了条小黑狗;在单身宿舍养着训练它站、坐;又训练它叼帽子。单身宿舍的另外三个人烦死了;威胁要把小彭和狗一块儿炖砂锅。到了年底;小黑狗长得跟花鼓乞丐们那条一样大了。他牵着狗;骑着车;凯旋似的到了张家。 
  张家在吃晚饭。过道里放着一个煤炉;上面坐了一口铁锅;里面是热腾腾一锅酸菜豆腐。所有人围在四周;大人们坐着;孩子们站着;吃得又是鼻涕又是汗。小石坐在多鹤旁边;正往锅里下绿豆饼。 
  小环指着小彭说:“这人是谁呀?俺们认识吗?” 
  小彭身子一闪;亮出身后跟着的狗。 
  二孩扔下筷子就跑过来;张着两只胳膊;然后跪在狗前面;抱住它。多鹤和小彭对看一眼。 
  小环说:“哎哟;一年多不来;一来就给我们送肉来啦?正好立冬吃狗肉;还落张狗皮褥子!” 
    二孩抓起一个馒头;揪了一半喂给黑狗;黑狗不动。小彭把馒头拿过来;重新递给它;它才吃了。吃完;小彭要它站起、转圈、坐倒、跪下;二孩又要喂它馒头;小环用筷子敲敲锅:“人刚有粮吃;就喂狗啊?” 
  多鹤又看一眼小彭。小彭知道她要他给二孩做主、撑腰。 
  张俭终于开口了。他说:“咱养不了。” 
  小环说:“它来了咱去哪儿啊?两个孩子大了;跟他小姨还睡一个床;一夜下来把他小姨身上都蹬青了!就是不杀;过两天也得送走!” 
  “谁杀我的狗;我和他拼了!”二孩突然说道;嗓子都劈了。他一腿跪着;一腿蹲着;两手护住狗头。 
  小彭从来没注意到这个男孩的眼睛可以如此地野。他留心过他的性情;总是热情比一般人高;爱什么是带着高度热情去爱;恨什么也恨得热辣辣的。 
  “妈;咱一人少吃一口呗。”丫头说。 
  只有大孩不声不响吃他的饭。他是不需要操心的孩子;最多到邻居家借个篮球;在公共走廊上拍拍;练练运球。 
  小环做了主;把狗先养下来;实在养不了再还给小彭。小环叫小彭自己到厨房拿一副碗筷;她往大铁锅里添了一大勺猪油、一大把粗盐。 
  晚上小彭和小石一路骑车回单身宿舍。 
  “怎么;隔了一年多;发起第二次总攻?”小石说。 
  “那你呢?总攻不断;就是一回回都打退。” 
  “咳;你以为她那么难上手?” 
  小彭的心跳少了一下;“你得手了?”他的口气听上去是个坏过的男人。 
  “她那肉皮子;跟元宵面似的;又细又黏……” 
  小彭想跳下车就地掐死小石;“你摸过?”他口气不变;心里剧痛起来。 
  “信不?不信你试试呗!” 
  “我早试过了!” 
  “你咋试的?” 
  “那你咋试的?” 
  小石急蹬几下;车子飞出去;又一个急拐弯回来;嘴巴同时打了个又尖厉又婉转、坏到家的口哨。 
  “哎呀妈呀……”小石说;“那滋味……能告诉你?你真试过?” 
  小彭不敢朝小石看;一看自己非出事不可。他会用自己的车把这个长着木偶脸、女人都喜欢又都不当正经事的小个子撞倒;随便找个什么砸死他。前面十多米就是火车道;火车在两三里之外的弯道上拉笛;它会帮忙把他砸烂的那张木偶脸轧成包子馅。这个王八羔居然占了他的上风;小彭即便得到多鹤;也只是在下游接他的脏水。张俭、小石都在他小彭头上尿尿(suī);他小彭还指望钢花满天来缓解他浪漫的痛苦呢。 
  一个晴朗透彻的秋天下午;小彭来到多鹤出没的马路上。大饥荒已经过去;但张家的大饥荒尚未缓和。两个男孩食量惊人;一个吃出了高度;一个吃出越来越野的性子。所以多鹤还得到收市的国营菜场去包圆烂了大半的西葫芦、发了青的土豆、被虫蛀成网子的白菜。菜场的人都认识她;见她文雅多礼;不吵不闹;每天专门为她留一堆垃圾;用锹撮进她背在背上的木桶里;让她回家慢慢挑拣去。小彭从臭气熏天的菜场开始跟踪她;见她进了肉铺;出来后菜场的垃圾上又增加了肉铺的垃圾:几块刮得白生生的猪骨头。等她走出水产店;一大群苍蝇开始追随她;木桶不够它们停泊;就停在多鹤的头发上。 
  这时她走进一家小饭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个报纸包;油从里面洇出来。她在小饭铺收罗顾客们啃下的骨头、剩菜;回家去喂二孩的心肝宝贝黑狗。苍蝇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他想;她是多清丽淡雅的一个女乞丐呀。 
  “多鹤!”小彭在她走出饭铺时追上去。 
  她一见他就带着一头一身的苍蝇跑上来。天下也有这样不知遮掩自己欢心的傻女人。又是一个深深鞠躬;同样一句古怪之极的家常问候:“下班了?” 
  小石这个小屎球;也配吃她的豆腐!他小彭多了一点恻隐之心;下手晚一步;给他的就是剩豆腐了。 
  多鹤哪里知道他此刻的心像锅里翻腾起泡的油饼子;在他旁边连笑带说;舌头不当家地讲二孩如何疼爱黑狗;她如何感激小彭的慷慨。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一条狗?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她接着饶舌:感谢他理解孩子——二孩是个很不快乐的孩子。 
  二孩是个很不快乐的孩子?被她这么一点;他也醒悟了。三年前他从四楼上摔下去;没摔折一根毫毛;倒把他的快乐摔没了。原来多鹤对他如此亲热;一反她的寡言;用她那一口奇怪的话向他喋喋不休地表示情谊;都是为了二孩。对于多鹤的亲与疏;小彭永远猜不透;越猜不透;他越不甘心;越是不依不饶地追索;结果对她就越来越心重。 
  “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我在这儿等你。”小彭板着脸说。 
  多鹤的笑脸一伸;又一缩。 
  “你欠我一场电影。”小彭板着脸;让她无可选择。无可逃遁;“你必须跟我去看电影。”他的意思是:让你贱;你看你惹的是谁?! 
  泪水又在她黑而清澈的眼睛里成了两个闪光的环;转过来;转过去。 
  姥姥的;这女人真贱呀!好好地拿她当人;带她进大雅之堂的电影院;跟她做一次新社会的才子佳人;她倒委屈得要流泪。小石那下流种子引她去什么狗洞;拿她当糯米糍粑揉揉;她也就让他揉了。 
  “你跟小石谈对象了?” 
  她眉头皱起;目光凝聚起来;嘴唇微微启合;好像跟着他的话在心里默诵。她眉毛忽然扬上去;两个闪闪亮的泪环也消失了;她一连声地说:“没有;没有!” 
  “谈对象有什么不好?”
  “没有!” 
  “他都告诉我了。” 
  她看着他。他感觉丫头、大孩、二孩都通过她的眼睛在审视他;看他到底什么时候绷不住;笑出来;结束这个玩笑。 
  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小彭凭自己的男性直觉评判了事态。小石是诈他;多鹤和小石是清白的。好像他小彭在乎这份清白似的;他又不打算娶她。他突然落回原处的一颗心让他对多鹤的迷恋更难以解释。厂里的主要技术员有十多个;他小彭是最有培养潜力的;因为他家几代贫农;又是党员。他凭什么会放不下多鹤这么一个话都说不好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多鹤真的来了。她有意收拾成进电影院的样子;头发洗得很亮;一条棉布百褶裙;配上圆领线衣。所有工人家属都让丈夫们省下白线劳保手套;然后拆成线;染上彩色;织自己和孩子们的衣服。多鹤的这件线衣染成黑色;圆领口抽出带子;带子两端当啷着一对黑白混编的绒绒球。棉布百褶裙也是黑白格的。多鹤不像小环腰身妖娆;一动一静都是风情;多鹤的身段线条没有明显的曲直;都是些含混过渡;加上她提不起放不下的快步;她从背影看十分憨拙。她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小环的妹妹。 
  那么这个叫朱多鹤的女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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