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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用我的脸盆?”
“我说一不二,说不用坚决不用。”
“那你走来走去地走什么?”
“……我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你用我的脸盆怕什么?”
“我自己有脸盆。”
“你才想起来自己有脸盆?”
“我要才想起来干吗请你原谅?”
“你要对得起我早用自己的脸盆多好。”后勤部长体谅地拍拍宣传部长的肩膀,“你不想用自己的脸盆又不好意思用我的脸盆,这么点儿事你就把我搞得死去活来,何苦?”
“我自己死去活来不知多少次了。”
“你这是自找。我不会原谅你的!”
“没关系,我一用自己的脸盆头脑马上清醒了,我现在什么都想得开,什么都不在乎!你要不能原谅我,可以把你脸盆里的东西匀一半儿过来,我真的想开了。”
“这泡尿你应当神不知鬼不觉地尿在裤子里。”后勤部长为自己经受的感情折磨施出了报复性的一击,“这样你对自尊心的保护就完美了。你的自我开脱也就不徒劳了。你也就用不着折磨我来给你自己增强信心了……”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心情很愉快。我把自尊心限制在我的脸盆范围之内,你总该可以理解我了吧?”
“你应该把我的脸盆借走。”
“干什么?” 。
“把你的自尊心泡进去。”
“你不认为我已经泡过了吗?”
宣传部长问得那么轻松认真,后勤部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总之,说不清就是说不清,说得清也是说不清,永远都是混沌不清!后勤部长觉得自己的尊严也泡在那朵湿牡丹敞开的大花芯儿里,正发酵呢!他听到了总司令和作战部长对生殖器之探讨的尾声,他们离得很近,哧哧地笑着,似乎已相当深化了。
“那个问题是这样的……”总司令说。
“这个问题是那样的……”作战部长说。
“鸽子真的没有生殖器吗?”总司令问。
“没有,鸽子只有屁眼儿。”
“这怎么可能呢?”
“我也觉得奇怪。”
“可你刚才说公鸽子抓住母鸽子的脊梁,这给人造成了一种强烈的错觉,怎么说呢?这个印象难以磨灭,不好说我也想说说,咱们一块儿交流……”
副司令庄严的声音嗡地响起来了。
“二十三点整!”
“还剩一句,马上就完。”总司令转向作战部长,坦率真诚而又活泼生动地说道,“你那番描述给人的印象……怎么说好呢……就好像公鸽子抓住母鸽子的脊梁意味着公鸽子的鸡巴长在爪子上而母鸽子的脊梁上长着一个窟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
“你出发吧!不要出卖赤卫军,碰见人了你就跟他周旋,他要袭击你你就用绞索把他勒住背回来,或者干脆你就飞起来……你腾空而起,用你的大手抓住他的脊梁……祝你走运!
去吧……“
“万岁!”宣传部长低呼了一声。
“万万岁!”另外几个喉咙不知是因为耐不住即将开门的紧张,还是因为受不了开门所带来的喜悦,竞不约而同地合上了拍子,呼得又整齐又激昂,令人热血沸腾。
总司令也在心里呼,但他同时却想到了一个挂着悬垂物的鸽子爪子和一块翻了个儿的窝窝头似的鸽子脊梁。他闭上眼轻而易举地让它们配合在一起,情不自禁地笑了。
万岁!母鸽子张嘴叫唤起来,惨否?
十三
副司令找不到开门的钥匙之后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他坐在床沿上,把面包筐卡在两膝当中上下左右翻寻,但是那个裹了一柄铜钥匙的面包在一堆孪生兄弟的掩护之下消声匿迹了。宣传部长怀着明显的好奇和下意识的怜悯为他打着手电,另外几个人平心静气地观察他的忙碌,好像在欣赏拙劣而破绽百出的魔术表演。后勤部长欣慰地加入了观众的行列,这个节目对他前一番的屡拿屡败来说,是个意外而有趣的补偿。他看到副司令几乎探到筐底的脑袋,认为它是众多面包之一,除了稍大一点儿,并不比别的面包不像面包。他还看到副司令机关算尽,却丢掉了仅有的优势,正在劣势中尴尬地挣扎。后勤部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他暂时不想利用,他等待无地自容的副司令一头扎到筐里并等待副司令化做伤心的大面包。那将是一种怎样有趣的情景啊!
“哪儿去了?”副司令问得恳切而悲哀。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只能不厌其烦地向潜在的无形救助者一遍又一遍发问,“到底哪儿去了?”
外交部长仍在摆弄那个讨人喜欢的小瓶子。他不着急也不恼怒,这使插在瓶子内部的大拇指不像是拔不出来了,而像是恋恋不舍或无限陶醉在瓶中似的。他发现了找不着钥匙的副司令的秘密,他理解副司令的痛苦,因此他体味不到自己那深陷瓶中的大拇指的痛苦。找不到钥匙就不能举起钥匙或勃起钥匙,不能使钥匙平着举起来就不能使钥匙横着捅进去,钥匙棍儿不能捅进锁穴那么钥匙棍儿就不能在神秘的锁穴内部左旋或右旋,打开那扇紧闭的门也就无从谈起了。相比之下,留在瓶子里的大拇指不是得其快而又得其所了吗?外交部长的指尖再一次体验了玻璃瓶壁的湿润和光滑,一条筷子粗的冰溜子般的口涎顺着下巴淌了起来,他连忙挑起大拇指用被堵塞之瓶口上的残余缝隙把这根宝贵的液体接住。手指发胀,他渴望润滑,渴望一定程度的潮湿。
“它究竟哪儿去了呢?”副司令仍在发问。他已经不摸面包而摸起床铺,最后竟摸起自己的身体来了。他从袜子和脚开始摸,一直摸到领口和脖子。耳塞还在耳朵里,他把它摘下来似乎就要搜索耳道了,但他只愣愣地想了片刻,又把它塞了回去。他怆然说道,“我从一个整面包上揪下一块,使面包形成一个洞。我把钥匙填进去,又把揪下的那块补上了。我补得并不怎么认真,但我现在已经找不到它。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记得……”
“你慌什么?”总司令蹲在墙根冷静地注视副司令的一举一动,说道,“你把钥匙坦然地藏了那么久,现在寻找它应该加倍坦然。对我们来说,你找不着钥匙跟你把钥匙藏起来是一个意思。大家都不慌你自己有什么可慌的呢?慢慢找,我们等你。”
“需要我来帮你找吗?”后勤部长语调善良地建议,“你应该把裤子脱下来抖一抖,晚脱不如早脱,不好脱或不好意思脱,我可以帮你一把……这件事费不了你多少时间和精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副司令找得晕头转向,但对刺激仍旧保持着良好的反应。他绷紧情绪和喉咙,严肃地问道,“你让我干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后勤部长的声音更善良了,“脱了查清楚了,你就用不着老摸裤子了。裤子不是口袋,你老惦记它分散了你的注意力,钥匙肯定在别的地方。”
“是的,肯定在别的地方。”总司令插话,宽宏大量地幽默了一下,“除非你把钥匙藏进了直肠,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嘛!所以……你老摸裤子完全是多余的举动。你要实在忍不住,老是怀疑你的裤子,倒真不如把它脱下来抖一抖。抖不出钥匙也可以抖掉一个疑点和一块心病嘛……你怎么又摸上了?”
“我没办法!”副司令哭丧着脸,两手神经质地在裤袋裤腰裤裆裤脚摸来摸去,说道,“放进面包之前一直在裤子里,面包里没有,不在裤子里又在哪儿呢?”副司令频繁搜找的两只手慌不择路,在绝望中似乎真想扒开肛门抖索抖索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完了,找不着了,我把它……丢了。”
准备第一个进入走廊的作战部长始终在门旁等候,想着滚滚而来的公鸽子和母鸽子的微末小事及美事和丑事。副司令在他眼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那鸟叹息之后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叹息了一声:“完了,我出不去了。”说完他便走回窗台,把绳索搭在暖气片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嘹望孔的纸门。巨大的一块夜扑面而来,在他眉骨上撞得粉碎。在夜的残渣中他盯住了一只雪白的美丽的母鸽子,而夜的外部正有一只雄壮的公鸽子扑噜噜俯冲进来,要把温柔的小白鸽儿击翻在夜的底层。公鸽子的老巢和出发基地不在别处,他恍惚感到它的巢穴恰是自己在窗台上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