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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部长呆住了,带着江郎才尽的表情。总司令很喜欢欣赏这种表情。他鼓动作战部长说下去,但作战部长说不下去。
“你们谁知道事情的原委?”总司令问。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学术件太强了,超过了赤卫军现有的知识范围。没有人说话,可能担心言不及意而显得浅薄。外交部长在别人讨论公鸽子抓母鸽子的时候,正用他的手指头抓小瓶儿。他弄着弄着中了魔,把右手大拇指塞进瓶口拔不出来了。他没怎么着急,而是意想天开地琢磨着使玻璃瓶口具备某种伸缩性的办法。他把口水当了润滑剂。副司令没有注意总司令关于生殖器官的问题。他在关注自己的器官。他的器官不听指挥,撑大了母亲为他买的小白裤衩。他觉得小白裤衩出现了令人羞愧的污点,白得不彻底了。他觉得自己品德的白布上也出现了污点,污点渐渐扩大,像地图徐徐展开一样,出现了亚洲、欧洲和非洲。他觉得紧绷绷的腹部成了地球大陆一座处于无穷变化中的坚硬板块了。
后勤部长一直自以为是早熟的人,但是听了别人对鸽子们触类旁通的分析,他觉得自己尚是苹果树上一颗发青的苹果。
他认为找出鸽子身上的生殖器比找出蚂蚁或蚊子身上的生殖器还要困难,对此他没有发言权。他所熟悉的世界上的生殖器只有自己的生殖器,况且它只是未来的生殖器,他对它本身及其不可预想的将来的作用只有一知半解,他就不便对鸽子们说三道四,因而也就更没有发言权了。但是,他在被动的倾听中发现了副司令身上渗出来的某种像熟透了的烂苹果一般的复杂气息。他认为这气息不是别的,而是骚动的色情意识。副司令对母鸽子的叫唤那么耿耿于怀,其醉心于公母尤醉心于母的本意真是昭然若揭了。后勤部长隔得远远地观察副司令,在副司令如坐针毡似愁似喜的状态中寻找色情的证据。他认为副司令的灵魂很可能缩在这个地方,他想不带任何成见地好好看看它。
日里寻她千百度,猛回头,却在那灯火阑珊处,怕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啦!但是,宣传部长这一向黏黏糊糊现在仍旧黏黏糊糊的宣传部长这可气可恼的宣传部长,打扰了他。
早在总司令提问之前,宣传部长就走来走去地走着了,惶惶如丧家之犬,好像做了或准备做什么亏心事,跟不久前几乎一模一样。与上次惟一的不同,是他不在别人跟前走而只在后勤部长眼皮子底下走。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唉声叹气,还不时偷偷瞟后勤部长一眼。后勤部长琢磨生殖器和副司令,起初没注意他。等他看清这走来走去的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宣传部长,而宣传部长走来走去的用意又是那么明确,他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胀得比自己的脸盆都大了。他觉得脑袋晃荡晃荡的全是液体,一张嘴非喷出来非喷宣传部长一脸不可。他不说话,他等宣传部长先说话,但宣传部长根本没打算说话,只是一味地没完没了地在他眼前走来走去,这比说什么话都不像话了。后勤部长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他想自己要是再不赶快说点儿什么,宣传部长走来走去过一会儿就得走死他!和平之刀杀起人来不见血,真是欺人太甚甚之又甚啦!
“你在找什么呢?”后勤部长问得温柔极了。
“不找什么。”宣传部长继续走,叹气,诚恳地说:“让你费心了。”
“没事。我怕你走得太累。”
“不累,我走着舒服。”
“你舒服了就好。”
“真让你费心了。”
“你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我坐着不舒服。”
“坐一会儿就适应了。”
“我走着比较适应。”
“你这么走,我都累了。”
“我也累,可是没办法。”
宣传部长说到这儿目光暗淡,流露了痛苦和愧疚的神色,
这神色几乎是上一回神色的翻版。后勤部长决心不让他重复下去。
“你坐下不就完了。”他说。
“坐下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着舒服。”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走走。”
“你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心里能有什么事?”
“你心里没事干吗这么走呢?”
“我心里没事。”
“你心里肯定有事。”
“我就想走走,走走。” “你这么走真让我看不下去。”
“别担心,我没什么。”
“你这么走真让我受不了。”
“我不累,你别费心了。”
“你这么走什么时候是个完?”
“我也不知道,走着看吧。”
宣传部长看了后勤部长一眼,痛苦和愧疚的神色越发浓重了。后勤部长决定采取主动,否则自己也要变为一头毛驴,让人牵着一遍一遍地兜圈子了。他认为宣传部长的目的不可能有别的,索性单刀直入。
“你别走了。”他说。先铺垫一下。
“我得走。”宣传部长很倔强。
“你让我做什么事尽管提。”
“我……我没事。”
“你没事不会这样。”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宣传部长激动起来,痛苦地说,
“我哪样了?”
“你是不是想借我的脸盆?”后勤部长亮了底牌,他希望这会使宣传部长停止走动,说道,“想用你就拿去,我愿意借给你,跟上次一样。我知道你需要它……”
宣传部长的痛苦爬向顶峰,表情扭曲,瞳孔增大。他吃惊地看着后勤部长,像一个窃贼注视着突然降临的搜捕者。后勤部长觉得这样子可怜得难以目睹,他把脸盆从床底下拉出来,用尽可能真诚的语调说:“你一定憋坏了,快拿去用吧。你就别不好意思了……”
宣传部长的痛苦在顶峰滞留了一会儿,开始下滑,脸上渐渐浮出了一层苦笑,苦笑里加着不屈的讥诮意味。
“你怎么知道我要借你的脸盆?”他说。
“你的样子我很熟悉。”
“我只不过走了走,你凭什么说我想借你的脸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只是想……”
“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我……”
后勤部长晕了,真晕了。
“你不用就不用,算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原谅我,可是我要原谅你。我们谁也不要提这件事了。我觉得你并不是想侮辱我,你只不过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说明白了就好办了。”后勤部长叹了口气,“现在你想走就走吧,我不用为你费心了。”
“我现在……不想走了……”
“不走更好,咱俩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宣传部长的痛苦又从山腰往顶峰爬去,爬到顶峰便直奔了悬崖,站在崖边上眼看要纵身跳下了。
“你又怎么了?”后勤部长问。
“我请你原谅……我……”
“你怎么又请我原谅了?”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知道别人用你的脸盆当尿盆使你很难过,我真不该在你跟前走来走去勾起你的难过心情。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知道你心里肯定不会乐意,可是我老是觉得……我不说了,反正你也报复过我了,咱们俩谁也不该谁了……”
“你让我安静会儿好吗?你走着让我不得安生,站着还让我不得安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着呢?嘴巴也打了,尿也喝了,你看我还能干点儿什么才能让你消停一会儿呢!”
“我只是感到对不起你……”
后勤部长挥挥手,把脸盆塞回铺底下。宣传部长缩回两床之间的犄角,不坐,不走,也不说话。但没等后勤部长明白是怎么回事,宣传部长已用罕见的速度把他自己的脸盆从床底下抽了出来,接着便溅出了水的熟悉的流动声。宣传部长的脸盆里不是牡丹,是军舰,它迅速沉没了。宣传部长扔了沉重的负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勤部长拖着大梦初醒的僵硬身体走过去,用手搭住了宣传部长的肩膀。
“这尿说来说来。”宣传部长主动说。
“为什么不用我的脸盆?”
“我说一不二,说不用坚决不用。”
“那你走来走去地走什么?”
“……我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你用我的脸盆怕什么?”
“我自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