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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侍萍又抓住这个话题:旧衬衣。旧衬衣乃旧人所有。周朴园说:“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就是当年穿的。
下面一句话更妙了:“老爷那种纺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她本是调动周朴园,但是终于忍不住要相认,说“要哪一件?”,简直神了,“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
我们可以想到二人当年的旖旎风光,当年衣服破了,补一朵梅花,因为她姓梅。所以这是一个坏少爷玩弄少女的故事吗?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感情,是黄世仁和喜儿的感情吗?当然不是!就看她补衬衣补梅花这个情节,我们会想到一部名著中的哪个人物哪个情节?——《红楼梦》里的晴雯!他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就是贾宝玉和晴雯的关系。难道这两个人不能有真爱情吗?我们不能说只有劳动人民有爱情,资产阶级就没有爱情。可见两个人当时是超越自己的阶级、地位、身份,才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所以她一说这个梅花,周朴园就惊愕至极。
“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说到这儿,简直就是心痛欲碎,这必须演出来,如果说出来就不好了,要把一切都演出来。
周朴园激动地说:“你,你是——”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怀疑?也不可能再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可曹禺却让鲁侍萍这么说的:“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再捅他一刀,我跟你不是平等的。
“侍萍!怎么,是你?”就像在梦中一样,心里有多少感受?你想到侍萍的容貌老到不能相认了,一旦相认就开始批判没有良心的家伙。周朴园突然变得很严厉,说:“你来干什么?”下面就有一段他们两人争吵指责的话。这段话在50、60年代很受重视,说这才是他们两人真实的身份,暴露周朴园如何残忍,如何坏。但是周朴园做为一个社会生活非常丰富的人,做为董事长,能够不考虑这个事情在他当下生活中的影响吗?过了30多年,鲁侍萍的身份还没有说。当年虽然是纯洁的少女,但是现在完全可能有黑社会或者其他背景支持,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会像周朴园这样处理,这样处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难道说你要求周朴园马上跟她热烈拥抱吗?那反而不现实。两个人赶快畅叙旧情,把衬衣拿出来一块欣赏?执手相看泪眼?那是不可能的。阅读文学作品,要学会历史的同情,必须为人物设身处地。我们看这一段对话,何其精彩,我扪心自问,我是写不出来的。这样的对话还有很多,它们构成了《雷雨》这部戏的魅力。这个魅力不管换什么导演,你只要大概台词不错,总是能够吸引人。即使演得很差,或者是剧团水平不高,只要演《雷雨》,没听说有赔钱的,没听说票卖不出去的,戏本身就吸引人,就保证了市场。
除了精彩的对话,《雷雨》的独白也一样魅力非凡。我们再举周冲的一段话。周冲在第三幕跑到鲁家去,对四凤表达情怀,我们且听一听。周冲对四凤说:
当年海上惊雷雨:曹禺的《雷雨》(12)
有时我就忘了现在(冥想),忘了家,忘了你,忘了母亲,并且忘了我自己。我想,我象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哦,有一条轻得象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风吹得紧,海上的空气闻得出有点腥,有点咸的时候,白色的帆张得满满地,象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那时天边上只淡淡地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
因为有了周冲这样梦幻的台词,《雷雨》是有光明的,而周冲的梦想是典型少年人的梦想,也是曹禺内心的梦想。这里面周冲说的“飞,飞,向着天边飞”,我们看到曹禺很多戏里面都有这样的冲动意象,要向天边外飞去,都是说这里太压抑了,这里不好,有一个地方,在远方,那里更好,但是他说不清楚。后来有一些人强做解释,说他要去投奔革命,那个地方就是革命圣地延安。这是牵强附会,那时候曹禺根本没有这样的思想,毛主席也还没到延安呢。
由于《雷雨》高度的戏剧性,使它演过大半个世纪,仍然保持了这么久,保持了这么高的魅力,我相信它还会继续演下去。因为《雷雨》的演出已经证明它是中国话剧最成功的典范,而其戏剧的形式非常经典传统,“三一律”,就是同一时间,同一人物,同一故事,却又表现了这样的人性的深度。在那个时候,在30年代的中国出现了这样一个戏剧,你除了强调积累的这种原因那种原因之外,最核心的因素还是天降其才。文学这个东西很多情况要强调天才,曹禺个人的天才使中国戏剧的黄金时代提早到来。可以说他写《雷雨》发挥了他全部的艺术细胞的精华,以后他虽然还写了很多很好的戏剧,但是在我看来,其实没有超过《雷雨》。比如说从社会批判的角度来讲,《日出》当然批判性更强,《日出》更多是揭露社会的罪恶。《北京人》更有文化意味,而《王昭君》写得比较差。但他一出手的《雷雨》,是中国二十世纪话剧第一经典,以后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戏。但是后来他说《雷雨》写得太像戏,太像戏不一定是缺点,而毋宁看成是一个标准。
说到现在,可以说,现在中国话剧普遍提高非常多,但是缺乏那种能够几十年保持自己魅力的东西。比如说八十年代出了一批好戏,可是到九十年代看来,到现在看来,又觉得还是不能和《雷雨》比,还是太局限于它自己的时代,不能像《雷雨》穿过半个多世纪仍然魅力四射。但是我想中国这样复杂的社会生活,我们今天受到了这么多的教育,今天的话剧观众比当年不止多了百倍,所以也许将来会出现比《雷雨》更好或者是跟《雷雨》差不多的作品。我们已经有了“当年海上惊雷雨”,希望还会有“他年海上惊雷雨”。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沉重的幽默:钱钟书的《说笑》(1)
同学们好!
可能有的同学不认识我。我是北大中文系年轻的老教师孔庆东。我来和大家一起欣赏一篇钱钟书先生的散文,叫做《说笑》。我想在前面几次呢,很多我们现当代文学专业的老师已经给大家讲过一些高深的、严肃的文章,那么,在我这里呢,我的本意是想让大家轻松一下,讲一个跟幽默有关的问题,但是结果呢,也未必就能使大家轻松。
因为我们当前这个社会,很讲究娱乐、休闲、轻松、幽默。幽默似乎成了当下社会一个非常时髦的话题。我自己也常接到媒体的约稿,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呢,口气很霸道,它给我限定的是命题作文:请给我们写一篇幽默文章。我感到非常悲哀,我不知道从何时何日起就成了一个专门写幽默文章的人了,这个事情本身对我来说是非常不幽默的。还有呢,也有一些读者对我进行批评,说我的某些文章呢,是不幽默的。好像我就不能写不幽默的东西了。如果有不幽默的东西,就是欺骗读者、假冒伪劣,那就是水份,所以呢,很多很多的事情使我回过头来考虑一下什么是幽默。也有一些好事之徒,经常问我,说,有人把你和钱钟书比,您的幽默和钱钟书的幽默有什么不同。我回答这样的问题不下二三十次了。我最近在江苏、在陕西、在湖南,到处都回答了这样的问题。有的时候使我感到不胜疲惫。那么我也希望通过学习一篇钱钟书专门谈论幽默的文章,看看是否能够提高一下我们彼此对幽默问题的见解。
我刚才看到一些同学,问他们是否已经读过钱钟书的这篇文章,同学们都说已经读过《说笑》了,那我想这就会为我们的授课节省很多时间。
首先我想来介绍一下作者。因为大家还没有完整地学习过文学史。
钱钟书,大名鼎鼎的学者、作家,他生于1910年11月21日,也就是说10天以后,他就该出生了。他逝世于1998年12月19日,也就是说他活了88岁,属于比较长寿的。在文人学者中,尤其属于长寿的。大家知道,我们中国的知识分子以早夭见长。曾经有统计数据,中关村一带的知识分子平均寿命只有50多岁。这是我们中国社会的一个悲哀。但是在如此的悲哀艰难中,钱�